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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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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以前與以後的青春

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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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的故事,就停留在十四歲。十六歲的故事,就停留在十六歲。至於我們這些已經走過那個年紀的人,只能站在時間的另一端,看著那四個少年繼續騎著自行車,在東京的街道上穿行。他們不知道前面會發生什麼。我們知道。所以才更明白,那段路其實並不長。但對他們而言,那就是完整的人生。至少,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正在活著的時候。

石田衣良的《4TEEN》和《6TEEN》,乍看之下並不是特別容易讓人產生「文學性」聯想的作品。

沒有龐大的歷史背景,也沒有特別複雜的敘事結構。故事大多發生在東京月島一帶,主角是四個年齡相近的少年,他們騎著自行車在城市裡穿梭,聊天、戀愛、惹麻煩、遇見陌生人,也不斷碰到疾病、死亡、家庭、性與成長這些原本距離他們還很遙遠的事情。

如果只看故事梗概,它甚至很像一套關於日本少年日常生活的短篇小說集。

但《4TEEN》偏偏憑藉這種並不宏大的寫法獲得了直木獎。

這件事情其實很有意思。

對習慣以「主題深度」或者「思想重量」判斷文學價值的讀者而言,《4TEEN》可能不容易被第一時間理解。它並沒有試圖透過少年故事討論一個非常明確的宏大命題,也很少刻意安排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終極答案。

石田衣良更像是在做另一件事情:

他只是非常認真地觀察這四個十四歲的孩子。

然後把他們的生活寫下來。

這也是理解《4TEEN》和《6TEEN》的第一個入口。

石田衣良很喜歡第一人稱。

不論是《池袋西口公園》系列,還是《秋葉原@DEEP》,再到《4TEEN》和《6TEEN》,他經常讓一個身處故事之中的人物來觀看周圍的世界。

這種寫法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優點。

它不要求作者成為全知全能的上帝。

作者不必告訴讀者每個人物究竟在想什麼,也不需要為所有事件安排一個完整的解釋。

只要「我」看見了什麼,就寫什麼。

因此,石田衣良的小說經常呈現出一種由許多獨立事件組成的結構。人物在一個故事裡遇到某個人,發生某件事情,事情結束以後,下一個故事又開始。

如果從小說結構來看,這種寫法未必追求傳統意義上的完整劇情。

但它很適合青春。

因為青春本來就不是一條完整的故事線。

十四歲的生活沒有明確的主線。

今天可能因為朋友的一句話煩惱,明天可能突然喜歡上一個女孩,後天又因為父母吵架而不想回家。某個星期遇見一個陌生人,幾個月以後再也不見;某個夏天發生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過了幾年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

青春就是由這些看似沒有關係的小事組成的。

所以《4TEEN》的短篇式結構反而很自然。

四個少年是故事真正的核心。

直人患有早衰症,生命的時間與其他人不同;阿潤聰明、敏銳,具有相對優越的學習能力,卻也因此帶著某種孤獨;阿大身材高大,性格直接,頭腦並不特別複雜,但本性善良;哲郎則是四個人之中最普通的一個。

這種人物安排其實很典型。

如果四個人都很特別,故事反而容易失去真實感。

石田衣良讓他們形成互補。

直人讓「生命有限」這個問題始終存在;阿潤比較容易從知識與理性的角度看世界;阿大代表直接、感性的行動;哲郎則像一個普通少年,替讀者觀察其他三個人。

尤其是哲郎的存在很重要。

他沒有什麼驚人的能力,也沒有特殊的家庭背景。

他甚至喜歡看清純少女的寫真。

這些設定反而讓他非常接近一個真正的普通少年。

他會好奇女生,也會對性產生興趣;會觀察別人,也會害怕改變;會羨慕朋友,也會在一些事情上感到困惑。

如果把四個人看成一個整體,哲郎其實就是最接近「普通讀者」的那個位置。

因此,當他們一起騎著自行車穿過月島的街道時,故事最重要的東西並不是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而是「四個人在一起」。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卻是《4TEEN》真正的情感核心。

十四歲的孩子很容易把朋友當成世界的一部分。

放學以後一起回家,週末一起出去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他們不太會計算友情的成本,也不會提前考慮這段關係究竟能維持多少年。

因為十四歲的人還沒有真正理解「人生會把人分開」這件事情。

《4TEEN》裡真正令人不安的,其實不是死亡,而是時間。

死亡是突然發生的。

時間卻每天都在發生。

一個人患病、死亡,讀者可以清楚地看到事件的起點與終點;但四個朋友逐漸進入不同的高中、認識不同的人、擁有不同的生活,這個過程卻幾乎沒有人能阻止。

而《6TEEN》真正寫的,就是這種變化。

如果說《4TEEN》是四個少年共同生活的故事,《6TEEN》則開始寫四個人逐漸分開以後,如何繼續生活。

兩年的時間看起來並不長。

可是對十幾歲的人而言,兩年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阿潤進入升學率很高的高中,開始為未來努力;阿大因為家庭與生活的原因進入夜校;直人進入與家庭背景相稱的貴族學校;哲郎則進入一所普通高中。

四個人仍然是朋友。

但「朋友」不再等於「每天在一起」。

這是《6TEEN》與《4TEEN》最明顯的差異。

《4TEEN》的四個少年可以騎著自行車一起到處亂跑。

《6TEEN》裡,他們開始有了各自的人生。

這種變化沒有被石田衣良寫成一場悲劇。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悲劇。

這只是成長。

而成長最殘酷的地方,就是它通常不會以戲劇性的方式發生。

沒有人宣布:

「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再像以前一樣。」

只是某一天,大家都有事情要做。

某一天,約定好的聚會少了一個人。

再過一段時間,少了兩個。

然後四個人終於很難再像十四歲時那樣,把整個下午交給彼此。

這就是《6TEEN》的「現實感」。

十四歲的青春是開放的。

十六歲的青春開始受到現實的限制。

學校、成績、家庭、工作、戀愛、責任,都慢慢進入少年人的生活。

甚至連戀愛也開始變得更加具體。

十四歲時,喜歡一個人可能只是想見到她。

十六歲時,戀愛開始涉及更多東西。

身體、責任、家庭,以及一個人的人生選擇。

其中阿大成為父親的設定尤其能夠說明這種變化。

十四歲的少年還可以把成人世界當成一個充滿神秘感的地方。

到了十六歲,成人世界卻突然站到了自己面前。

他必須開始面對真正的責任。

青春並沒有因此消失。

只是青春的重量增加了。

所以我不太認同「少年不識愁滋味」這句話。

它把少年想像得太輕鬆了。

其實每個年齡都有自己的煩惱。

十四歲可能會因為朋友的一句話而難過一整天,十六歲可能會因為升學、家庭或者戀愛而失眠。

成年人回頭看,可能覺得那些事情都很小。

但對當時的人而言,它們就是完整的世界。

這一點恰恰是青春小說最需要尊重的地方。

不能因為成年人已經知道事情最後會過去,就認為少年人的煩惱不重要。

石田衣良沒有這樣做。

他沒有站在成年人的位置嘲笑這群少年。

他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世界。

因此,《4TEEN》和《6TEEN》雖然存在不少關於青春的感傷,但並不真正煽情。

疾病就是疾病。

死亡就是死亡。

戀愛會失敗。

友情會改變。

家庭會出現問題。

這些事情並不需要一個巨大而華麗的結論。

少年人會自己消化。

然後第二天繼續上學。

這也是石田衣良很有特色的地方。

他的故事經常在嚴肅事件與日常生活之間快速切換。

剛剛還在談論死亡,下一刻可能已經開始討論女生;前一個故事還充滿危險,下一個故事又變成幾個男孩子之間無聊的玩笑。

如果按照傳統文學的標準來看,這種寫法甚至可能顯得不夠沉重。

但青春本身就是如此。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可以上午參加葬禮,下午回家吃飯,晚上還因為某個女孩沒有回自己的訊息而煩惱。

人不會因為遇見死亡,就突然變成哲學家。

生活仍然會繼續。

這種「嚴肅與輕浮並存」的狀態,反而讓小說中的少年更加真實。

《6TEEN》裡對十六歲的描寫,也因此沒有把成長處理成一個單純的「從幼稚走向成熟」。

十六歲並不比十四歲更成熟。

只是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麼。

這種「知道」非常重要。

十四歲時,四個朋友在一起是一件自然的事情。

十六歲時,他們開始知道這種相聚並不是理所當然。

所以那些短暫的相聚,才會變得更加珍貴。

也正是在這裡,《4TEEN》和《6TEEN》真正形成了一種連續性。

它們並不是兩本完全獨立的青春小說。

《4TEEN》寫的是「我們」。

《6TEEN》開始寫「我們各自」。

前者關注四個人如何共同經歷世界,後者則開始問:

當四個人不再擁有完全相同的生活時,友情還剩下什麼?

答案其實很簡單。

友情未必能阻止人改變。

它甚至不能保證兩個人永遠待在一起。

可是它可以留下共同的記憶。

一個人可以離開,一段關係可以改變,但曾經共同度過的時間並不因此消失。

這大概也是書中「改變」這個主題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哲郎害怕改變。

這種恐懼其實不只屬於哲郎。

它幾乎是所有青春期少年都會有的情緒。

我們害怕朋友變了。

害怕自己變了。

害怕今天很好的關係到了明天就不再存在。

更害怕有一天,大家回頭看現在的自己,會覺得那時候的我們很幼稚。

可是人的成長,本來就包括這種不可避免的改變。

真正不變的,並不是關係的形式。

而是某些共同經歷留下來的東西。

所以書中關於生命的描寫,與友情其實是互相呼應的。

直人的早衰症使「時間」成為一個具體存在的東西。

他的生命比其他人更快地向終點移動。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所有人的時間其實都在流逝。

只是大多數人沒有直人那麼清楚地看見它。

十四歲的人以為時間很多。

十六歲的人開始發現時間正在減少。

成年以後,我們才知道,原來從十四歲開始,時間從來沒有停止過。

《4TEEN》和《6TEEN》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因此不是「日本高中生到底有多輕鬆」。

這確實是閱讀過程中非常直觀的感受。

書中的少年有不少空閒時間,可以騎自行車到處走,可以去書店,可以談戀愛,可以惹出一些成年人看來不可思議的麻煩。

與某些高度競爭的教育環境相比,這樣的青春確實顯得非常寬鬆。

但如果只把作品理解成「日本高中生真幸福」,反而會把小說讀窄。

石田衣良真正寫的是:

不同社會環境下,少年如何感受自己的青春。

學校依然存在階層。

家庭背景依然存在差異。

升學依然會影響未來。

有錢的孩子和普通家庭的孩子,仍然擁有不同的選擇。

所謂「自由的青春」並不等於沒有現實。

《6TEEN》尤其清楚地展示了這一點。

四個人開始進入不同的學校,也開始擁有不同的生活軌道。

他們之間的差距並沒有讓友情立刻消失,但它確實存在。

這也是作品沒有刻意浪漫化青春的一個地方。

青春可以很美好。

但青春從來不是一個沒有階級、沒有家庭問題、沒有死亡、沒有責任的真空。

它只是在這些東西真正成為人生主要負擔之前,給了人一段相對自由的時間。

而這段時間之所以珍貴,恰恰是因為它不會一直存在。

石田衣良對城市的處理也很有意思。

月島並不是一個被精心美化的青春聖地。

它只是一個少年們生活其中的地方。

自行車、電車、街道、商店、學校、書店,以及各種各樣的陌生人,共同構成了他們的世界。

這與石田衣良其他作品中對東京市井生活的興趣是一致的。

他很喜歡觀察人。

地鐵車廂裡的人、街上的陌生人、酒吧裡的人、便利商店裡的人,都可能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他的東京不是旅遊指南裡的東京。

而是普通人每天生活的東京。

這一點讓《4TEEN》和《6TEEN》具有很強的生活感。

書中那些看起來不重要的人和事,並不一定承擔什麼象徵意義。

有時候,它們就只是生活。

這也許正是石田衣良的小說容易讓人產生「故事很平淡」感覺的原因。

他的小說並不總是要求每一件事情都具有深刻寓意。

他更在意人物是否活著。

人物會說什麼。

會做什麼。

會害怕什麼。

會喜歡什麼。

會怎麼對待一個陌生人。

會怎麼面對朋友。

這種寫法與某些強調結構、隱喻與哲學命題的文學作品不同。

但不同不等於沒有價值。

《4TEEN》和《6TEEN》的文學性,恰恰可能不在於它們說出了多麼驚人的道理,而在於它們把一群少年生活中的細微變化保存了下來。

十四歲的直人、阿潤、阿大和哲郎,與十六歲的直人、阿潤、阿大和哲郎,仍然是同樣的四個人。

可是讀者知道,他們已經不一樣了。

這就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有些人死去。

有些人長大。

有些人戀愛。

有些人當了父親。

有些人離開原來的學校。

有些人開始思考工作與未來。

而最重要的,是他們開始明白:

人生並不是一直停留在一起。

這大概也是《4TEEN》和《6TEEN》最值得放在一起閱讀的原因。

單獨閱讀《4TEEN》,我們看到的是青春本身。

讀完《6TEEN》,才會開始看到青春的邊界。

十四歲是一個還可以相信「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年紀。

十六歲則開始知道,即使真的想一直在一起,也未必做得到。

這不是悲觀。

而是一種很普通的現實。

人會走向不同的地方。

生活會把人帶往不同的方向。

朋友不一定背叛你,也不一定不再喜歡你。

他可能只是有了自己的生活。

這其實比背叛更加難以接受。

因為你沒有辦法責怪任何人。

最後留下來的,只是一段共同經歷過的時間。

而青春小說真正珍貴的地方,也許正是在這裡。

它不能讓十四歲重新發生。

不能讓十六歲永遠持續。

不能阻止朋友長大。

也不能讓死亡消失。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寫下來。

讓某一個下午。

某一次騎車。

某一次談話。

某一個朋友。

某一個夏天。

在很多年以後,仍然可以被重新想起。

所以,《4TEEN》和《6TEEN》並不是在告訴讀者「青春真美好」。

青春其實一點都不完美。

它有無聊,有愚蠢,有慾望,有嫉妒,有自卑,有死亡,也有很多現在回頭看完全不知道當時為什麼那麼在意的小事。

可是這些事情正是青春。

而石田衣良做的事情,只是讓這些事情保持原來的樣子。

不替它們加上一個過於隆重的答案。

也不急著替少年人解釋人生。

十四歲的故事,就停留在十四歲。

十六歲的故事,就停留在十六歲。

至於我們這些已經走過那個年紀的人,只能站在時間的另一端,看著那四個少年繼續騎著自行車,在東京的街道上穿行。

他們不知道前面會發生什麼。

我們知道。

所以才更明白,那段路其實並不長。

但對他們而言,那就是完整的人生。

至少,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正在活著的時候。

而這或許就是石田衣良透過《4TEEN》和《6TEEN》真正留下來的東西:

青春不需要被證明有多麼偉大。

它只需要被記住。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