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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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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同行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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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晏已經不見了。

沈寒醒來時,先往床榻另一側看了一眼。

被褥還亂著,枕上留了幾根黑髮,昨夜睡在那裡的人卻不見了。門半開著,生川的金光斜斜照進屋裡,謝無歸正靠在石階旁煮茶。

沈寒披上外袍走出去。

「阿晏呢?」

謝無歸連頭都沒抬。「哪個?」

她看了他一眼。

「這裡還有別人?」

「有腿就算人了?」

沈寒懶得理他,抓起劍往外走。沙洲不大,岸邊幾株半枯半榮的樹被風吹得輕晃,昨夜的木舟也還停在原處。

就是沒有人。

她手裡的劍已經有了出鞘的意思。

謝無歸這才抬眼。「去前面了。」

沈寒腳步一停。

「去哪?」

「找肉包。」

她轉過身。

「他自己?」

「不然我陪?」

「他連方向都分不清。」

「所以我告訴他沿石階走,碰到人就問。」

沈寒轉身便要追。

「沈寒。」

她沒有回頭。

謝無歸慢吞吞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昨天才讓他自己走,今天就不算了?」

沈寒站在石階前,沒有動。

謝無歸低頭吹了吹茶面。

「以前他是玉。妳放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風從河面吹過來。

「現在不是了。」

沈寒握著劍柄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往前。

謝無歸喝了口茶。

「有悟性。」

她轉身往屋裡走。

「閉嘴。」

半個時辰後,沈寒已經繞著小屋走了第四圈。

謝無歸仍坐在原處,茶壺裡的水換過一次,連姿勢都沒怎麼變。

沈寒停在石階前,往遠處看了一眼。

「還沒回來?」

謝無歸抬眼。

「妳這句今天已經問很多次了。」

沈寒臉色更差。

他終於大發慈悲地補了一句:「放心,摔了三次,都自己爬起來了。」

沈寒猛地轉頭。

「三次?」

謝無歸點頭。

「你就看著他摔?」

「不然呢?」

沈寒正要開口,遠處石階上忽然出現一道黑色身影。

她一下安靜了。

阿晏走得不快,卻已經不需要扶著任何東西。黑衣下擺沾了些灰,昨晚勉強束好的髮帶歪到耳後,整個人看起來像剛跟那條路打過一架。

手裡卻還提著一包熱騰騰的肉包。

看見沈寒站在屋前,他眼睛一下亮起來。

「找到了。」

沈寒先看他的腿,再看那包肉包。

「迷路了?」

「一點。」

「摔了三次?」

阿晏立刻看向謝無歸。

謝無歸低頭喝茶。

「他告狀?」

「這不叫告狀。」

「那叫什麼?」

「陳述事實。」

阿晏似乎還想辯,沈寒已經伸手把那包肉包接了過去。紙袋裡一共四個,一個都沒動,熱氣還從紙縫裡往外冒。

她看了一眼。

「怎麼不先吃?」

「想回來一起。」

沈寒手指微微一頓。

後頭謝無歸的手也伸了過來。

阿晏立刻把紙包往她這邊挪。

謝無歸抬眼。

「我的呢?」

「沒有。」

「銀子是跟我借的。」

阿晏看著他。

沈寒已經低頭咬了一口肉包,嘴角慢慢壓不住。

「你有茶。」阿晏道。

謝無歸沉默了片刻。

「茶不能當飯。」

沈寒終於笑出聲。

阿晏立刻轉頭看她。

「我說得對。」

「有一點。」

謝無歸看著兩人,淡淡道:「我忽然覺得昨天那碗粥不該讓你吃。」

阿晏沒理他,低頭咬下第一口肉包。

下一瞬,眼睛便亮了。

第二口幾乎立刻跟上。

沈寒看在眼裡,什麼都沒問。直到他吃掉小半個,阿晏才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像終於認出了一件確實屬於自己的事。

「這個我喜歡。」

沈寒唇角彎了一下。

「那就記著。」

前方河道被大片黑色礁石截斷,木舟無法再往前,三人只得沿石階上行。

阿晏第一次真正走這麼長的路。

沈寒走在前頭,隔一段便會回頭一次。他若落後,她腳步便慢些;等人追上,又像什麼都沒發生。

第三次,阿晏乾脆快走幾步來到她身旁。

「我跟得上。」

沈寒面不改色。

「我也沒等你。」

阿晏低頭看了一眼平整得幾乎連裂縫都沒有的石階,沒拆穿。

後頭忽然飛來一條黑色護腕。

沈寒抬手接住。

「哪來的?」

「撿的。」

「你最近撿到的東西很齊。」

「運氣好。」

她懶得追問,把包袱換到左邊,順手繫上護腕。剛才上坡時,右腕的舊傷確實有些發緊,她自己沒太在意,謝無歸倒是看見了。

阿晏也看見了。

又走一段,他忽然伸手把沈寒肩上的包袱拿走,背到自己身上。

袋子沒背好,歪在腰側,一下一下撞著腿。

沈寒忍了一會兒,還是把他拉停。

「站好。」

她替他把背帶重新理順,手從肩側繞過去時,指尖不經意擦過耳後。

阿晏整個人立刻往旁邊縮了一下。

沈寒愣了愣。

隨即故意又碰一次。

這次他躲得更快。

她笑了。

「還怕癢?」

阿晏皺著眉看她。

謝無歸已經從兩人旁邊走過,悠悠丟下一句:「要不要我先走?」

沈寒抬頭。

「你本來就在後面。」

「現在好像更該在後面。」

她瞇起眼。

謝無歸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

阿晏看著他的背影。

從那之後,落在謝無歸身上的目光明顯多了。

市集建在生川與忘川交界的一處高地。

青石台懸在兩條河之間,兩側都是臨時搭起的棚子。有人賣吃食,有人賣衣物,也有人把不知道從哪條河裡撈來的破銅爛鐵全攤在地上。來往者有活人、有魂,還有一些連沈寒都分不清究竟算什麼的東西。

阿晏第一次真正走進這麼多人裡,視線幾乎沒有停過。糖畫看,木偶看,一頭長著四隻角的羊從身旁走過,他還回頭追了好幾步。

賣面具的小販一見他,就將一張赤金鬼面扣到他臉上。

「公子,器宇軒昂,風流倜儻,姑娘,這合適得很。遮一遮,免得被別的小娘子給騙去啦。」

阿晏整個人僵住,沈寒在旁邊笑得不行,直到他隔著面具悶悶喊了一聲她的名字,才走過去替他摘下來。

攤販問他喜不喜歡。

阿晏把面具塞回去。

「看不到她。」

沈寒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攤販看看他,又看看她,意味深長地把面具收了。

阿晏顯然沒察覺。

沈寒已經轉身往前走。

沒走多遠,謝無歸從旁邊攤上拿起一只陶瓶,隨手扔給她。

沈寒接住,拔開聞了聞。

酒。

她連價錢都沒問便掛到腰間。

謝無歸只說了一句:「快沒了。」

兩人之間那點自然,本來沒什麼值得注意。

偏偏阿晏注意到了。

他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快走兩步,到了沈寒另一側。

人群越來越擠。謝無歸走左邊,他便一直留在右邊;有人迎面過來,他退開讓路,等人一過,又繞回原處。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沈寒終於側頭看他。

「你今天走路總黏人。」

阿晏低頭看看腳下。

「這裡不能走?」

「可以。」

沈寒莫名其妙。

謝無歸卻在旁邊笑了一聲。

很淡。

阿晏立刻抬眼。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他皺起眉。

前頭有孩子衝過來,阿晏側身讓開,等人過去,又走回沈寒身旁。

謝無歸這次看得更明顯了。

「腿長得挺快。」

阿晏轉頭。

「什麼意思?」

「沒什麼。」

他的臉更沉。

沈寒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踢了謝無歸一腳。

「少逗他。」

謝無歸晃了一下,笑意盈盈地往前走。

阿晏卻盯著兩人。

「你們以前很熟?」

這一句來得太直接,沈寒反而愣了一下。

「不熟。」

謝無歸悠悠補道:「在忘川算唯一熟人。」

沈寒又踢了他一腳。

阿晏沒有笑。

等沈寒後來回頭,才發現他不知何時落在了後面。

人群從他身旁穿過,他皺著眉站在原地,像有什麼東西卡著,半晌才低聲道:「他很懂妳。」

沈寒終於聽懂了一點。

她沒有笑,只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阿晏看著她。

片刻後走過去。

沈寒握住他的手,把人拉回身旁。

「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你知道。」

阿晏抬眼。

她又看了看他那張明顯不高興的臉。

「還有一些,現在誰都不知道。」

「比如?」

「你現在這個臉是怎麼回事。」

阿晏皺眉更深。

沈寒終於笑了。

「走了。」

他被她牽著往前。

走出幾步後,還是回頭看了一眼謝無歸。

謝無歸遠遠朝他舉了舉茶杯。

阿晏立刻把頭轉回來。

這一次,手沒鬆。

離開市集以前,三人在一間麵鋪裡弄到半張往死川深處去的舊河圖。

圖紙早被河氣浸得泛黑,展開時還帶著一股潮濕霉味。上頭沒有渡口,也沒有能辨識方位的地名,只剩一條歪斜墨線穿過大片黑色礁谷,最後斷在殘缺的紙角。

謝無歸看了很久,才把圖重新折好。

離開青石台時,生川上方的金光已經開始往水面沉。這一帶的晝夜與先前不同,遠處仍亮著,腳下的影子卻越拖越長。等三人走到市集外那座廢棄驛站時,四周只剩下一層灰暗的輪廓。

驛站比昨夜的小屋完整得多,院裡有井,房間也有兩間。

阿晏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圈,顯然很滿意。

「今天有兩張床。」

沈寒正在解腰間包袱,聞言瞥他一眼。

「你很失望?」

「沒有。」

答得太快。

沈寒眉梢一挑。

阿晏想了一下,竟真的改口。

「一點?」

她轉身便進房。

身後傳來他的笑聲。

謝無歸靠在門框旁,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淡淡說了一句:「確實長得快。」

阿晏臉上的笑立刻收了。

他現在已經開始不太喜歡謝無歸那種什麼都看懂、偏偏又不肯說清楚的樣子。

入夜後,驛站外最後一點金色也沉進河裡。

沈寒坐在房內擦劍,磨石剛沿著劍脊走過一遍,隔壁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像瓷器落地。

她把劍擱下,推開隔壁房門時,阿晏正蹲在地上,腳邊散著一只摔裂的水碗。

窗外沒有月,屋裡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火光正好落在他的右手上。

沈寒腳步一下停住。

那隻手正在褪色。

不是透明,也不是消散,更像血肉底下浮起一層極薄的金,沿著指尖一寸一寸往掌心洗過去。掌紋仍在,指節也清楚,可原本屬於人的血色正在那層光裡變得模糊。

沈寒幾步走過去扣住他的手腕。

脈搏還在。

體溫也沒有消失。

可靈力沿著腕骨探進去時,卻像一滴水落進生川深處,頃刻便散得無影無蹤。她眉心一緊,另一隻手直接按上他的胸口。

心還在跳。

只是比平時慢。

阿晏低頭看著她貼在自己胸前的手,居然還有心思開口。

「現在可以碰?」

沈寒抬眼。

「閉嘴。」

他很識相地閉了。

謝無歸很快也來了。

他進門時,臉上已經沒有市集裡那點看戲似的神情,只先看了一眼阿晏的手,又看向碎在地上的水碗。

沈寒忽然想起離開市集後那座短橋。

橋很短,底下卻不是生川的金水,而是一段純黑的忘川。當時阿晏在橋中央停過一下,她只以為他第一次近看死川,沒有在意。

現在再想,那一停似乎太久。

「那時候就有了?」

阿晏沒有立刻回答。

沈寒的臉色慢慢冷下來。

原來過橋時,他的指尖曾短暫亮過一次。光退得很快,他便沒有說,甚至想看看那種變化會不會再次出現。

沈寒扣在他腕上的手不自覺收緊。

她第一個念頭仍是把人罵一頓。

阿晏卻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是我的。」

屋裡忽然靜了。

這句話太熟。

昨天才是沈寒親口告訴他的。

她看著那層薄金沿著他指尖游移,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一下沒了出口。

過了很久,才慢慢鬆開五指。

「好。」

阿晏抬起眼。

沈寒沒有把他的手抓回來,只低聲補了一句:「下次告訴我。」

他看了她片刻,最後點頭。

謝無歸始終站在一旁。直到那層金光開始慢慢退去,血色重新回到指節,他才走近一些。

阿晏腕上那道原本細得像裝飾的金紋,卻比白日深了許多。

窗外正好傳來河水撞上石岸的聲音。

謝無歸看了一會兒,只說明日起先避開死川。

至於原因,他也答不上來。

這一次沒有人再逼他。

窗外兩條河一明一暗。

生川仍帶著極淡的金,忘川卻黑得連岸邊的石頭都快看不清。

沈寒走到窗邊,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

身後很快傳來腳步聲。

阿晏走到她旁邊,沒有叫她,也沒有停下等她回頭。兩人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不到半臂。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右手。

剛才那隻手還淡得幾乎不像真的,現在血色已經回來大半,只剩指尖仍有一層很薄的金。五指慢慢收攏,再鬆開。

沈寒看了一眼。

沒說話。

阿晏忽然道:「謝無歸說妳今天走了四圈。」

她立刻轉頭。

很好。

明天殺。

「他胡說。」

阿晏嘴角動了一下。

沈寒看見了。

「你笑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今天自己走出去了。」

沈寒嗯了一聲。

「也自己走回來。」

她又嗯了一聲。

阿晏抬起眼。

「妳還在。」

沈寒頓了頓。

河風吹進來,帶得窗邊那盞燈晃了一下。

「嗯。」

阿晏笑了。

沒有再說別的。

沈寒也沒有。

窗外黑水與金河仍各自往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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