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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岭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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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坞:青天陌路》第三卷

无常岭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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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净业寺一案,李摩斯名震朝堂。他成为御史台中最年轻的正员御史。那年他二十三岁,长安城人人都说:「李御史有青天之相。」此后十二年,他辗转各道核查灾情,从御史台最年轻的新兵,熬成了最锋利的刀。直到他查了赈灾粮案。彻底终结了李摩斯的命运。

第五章:青天

凭借净业寺一案,李摩斯名震朝堂。

三个月后,他正式真授监察御史,褪去「里行」之衔,成为御史台中最年轻的正员御史。那年他二十三岁,世人愈发称他「李御史」,皆赞其敢查案,敢较真,敢为百姓说话。

长安城人人都说:「李御史有青天之相。」说他敢查案,敢较真,敢为百姓说话。连他自己也曾以为,自己真能做些什么,真能凭一己之力,拨开这乱世的迷雾,真能为这人间,撑起一片青天。

那时的他还年轻,还相信朝廷烂归烂,总还能救;还相信人性恶归恶,总还有底线;还相信,只要他坚持,只要他执拗,总能改变些什么。

此后十二年,他辗转各道核查灾情,从御史台最年轻的新兵,熬成了最锋利的刀。他见过黄巢的烽火燃遍洛阳,见过天子西狩时丢下的半幅龙袍,见过昔日同僚为求活命,把头埋进乱军的马蹄里。

他以为见过了这些,心早已硬得不会再疼。

直到他查了赈灾粮案。

彻底终结李摩斯命运的,是光启二年。

中原再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朝廷拨粮十万石,赈济河南灾民,消息传来,百姓欢呼雀跃,以为终于有了活路。

可李摩斯查访时才发现,真正送到灾民手里的,不过两成,还是发霉变质的粮食,根本无法入口。剩下的八成,全被层层侵吞,从地方官到京中权贵,个个中饱私囊,官兵甚至直接在村口劫走赈灾粮,瓜分变卖,把灾民的活路当成了敛财的工具。

沿途疫病已开始扩散,路边随处可见烂脸的流民,高热呕逆,神志癫狂,没人有药,没人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死去,看着人越来越不像人——为了一口吃的,流民互残、啃食尸体,官兵草菅人命,连僧人都沦为罪恶的帮凶。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能力改变,只能默默记下,心底的「青天」执念,在一次次无力中,渐渐发凉。

第六章:空村

李摩斯离开河南官仓那日,下了场雨。

雨不大,却腥。

官道两旁尽是逃荒的人,雨水顺着他们干裂的脸往下流,冲不掉脸上的泥,也冲不掉那股长期饥饿后发出的酸臭。

有人躺在路边,身上盖着草席,席下伸出一只发黑的脚,已经僵了;有人还活着,却和死人没什么分别,缩在泥里,眼神空空地望着天。

队伍继续往南。

走了两日。

越往灾区深处走,人越少。

不是逃光了。

是死光了。

第三日傍晚,他们路过一个村子。

那村子太安静了。

李摩斯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村口时,心里便沉了一下。

这种年景,安静不是好事。

荒年里的村子,要么哭,要么抢,要么死人。

唯独不该静。

风吹过村口枯树。

树上挂着几条破布,像招魂幡。

随行的老吏低声道:「大人,绕过去吧。」

李摩斯问:「为何?」

那老吏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村……前阵子开始吃人了。」

没人再说话。

风吹得更冷。

泥地脚印杂乱。

却听不见鸡狗。

也听不见孩子哭。

只有锅响。

咕嘟。

咕嘟。

村中央架着口大锅。

几十个村民围在锅边。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锅。

像盯着命。

锅里煮着肉。

可那肉碎得厉害。

碎成肉泥。

骨渣混在里面翻滚。

李摩斯看见半根细白手指浮上来。

像孩子的。

旁边一个老人低声道:

「昨儿还在。」

他说完。

继续盯锅。

锅开时。

所有人疯了一样扑上去。

有人被烫得惨叫。

却死不撒手。

同行的一个年轻书吏当场扶墙吐了。

李摩斯站在寒风里,看着那口翻滚的锅。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东市口那个妇人说的「总比都死了强」。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魔鬼的话。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人话。

在这个村子里,人已经死光了。剩下的,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等着被煮熟的牲口。

第七章:疫桥

离开空村后第三日。

天开始阴。

风吹在脸上,湿冷发黏,像死人嘴里呼出的气。

官道尽头,有桥。

桥很长。

横跨在一条灰黑色的大河上。

河水并不急,却浑得发乌,远远便能闻见一股腐臭,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烂了太久,泡得发胀。

桥头搭着木棚。

棚下坐着几个守桥官兵,正围着火盆烤肉。火上油脂滴落,滋啦作响。

桥边却跪满了灾民。

老的。

小的。

病的。

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全被拦在桥外。

木牌上写着几个黑字:

「疫民不得入州。」

有人不断磕头:

「军爷……俺也去南边……」

「娃快不行了……」

「俺也去讨口活路……」

守桥校尉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用刀鞘敲了敲木牌:

「染疫者过桥,斩。」

风吹得木牌摇晃。

嘎吱。

嘎吱。

像吊死鬼晃动的脖子。

李摩斯骑马停在桥前,皱眉问:

「朝廷何时设了疫关?」

那校尉认出御史鱼袋,忙起身赔笑:

「大人有所不知,近来南边疫气重,州府下令,凡灾民流民,一律不得过桥。否则疫病进城,死的可不止他们。」

他说这话时。

旁边火盆里的肉正烤熟。

香气飘出来。

桥边跪着的人,齐齐抬头。

像一群闻见血味的狗。

一个孩子甚至开始吞口水。

校尉皱眉,抄起木棍便砸过去。

「看什么!」

孩子被砸得翻倒在地。

却没哭。

只是死死盯着火上的肉。

李摩斯顺着看过去。

那肉颜色发暗。

不像羊。

倒像……

人腿。

他忽然没了胃口。

桥下河风吹上来。

带着尸臭。

他低头。

这才看见。

桥墩下卡着东西。

不是水草。

是尸体。

很多。

有些泡得发白。

有些已经胀烂。

一具小尸卡在石缝里,只露半张脸,眼窝空着,像被鱼啃干净了。

更远处。

还有人。

几个赤膊汉子撑着小船,在尸堆里翻找。

他们动作极熟练。

像渔夫。

钩子探进尸堆。

一勾。

一拽。

尸体翻过来。

他们便立刻去摸腰间、怀里、嘴里。

像在找什么。

随行书吏看得脸色发白:

「他们……做什么?」

旁边老吏低声道:

「捞粮。」

「死人身上,兴许还有没吃完的粮。」

风吹过河面。

有尸体轻轻撞上桥墩。

咚。

咚。

像有人在水下敲门。

夜里。

桥边开始起雾。

守桥官兵喝醉了。

灾民却没睡。

李摩斯半夜听见水声。

很轻。

像很多人同时下河。

他掀开车帘。

雾里。

几十个灾民正悄悄渡河。

有人抱孩子。

有人背老人。

河水没到胸口。

他们不敢出声。

只拼命往南游。

像一群往生路上挣命的鬼。

忽然。

桥上火把亮了。

有人大吼:

「疫民逃桥——」

下一瞬。

箭雨落下。

河面炸开一片惨叫。

有人中箭后还死死托着孩子。

有人沉下去时,嘴里还咬着半块观音土。

河水一下红了。

桥上的官兵还在放箭。

像射鸭子。

没人觉得不对。

第二日清晨。

河面浮满了尸体。

最多的是孩子。

他们太轻。

漂得最远。

几个捞尸人已经撑船出来了。

熟练得像每天都干。

其中一人用钩子勾住一具妇人尸体。

尸体翻过来。

怀里竟还抱着孩子。

那捞尸人眼睛一亮。

先掰孩子嘴。

又摸妇人怀。

最后从湿透的衣襟里,翻出半把发霉的米。

他立刻塞进自己嘴里。

一边嚼。

一边笑。

桥上的风更冷了。

李摩斯站在桥头,很久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

如今的大唐。

桥不是桥。

是筛子。

活人过不去。

死人才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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