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浮屠入云(三)
四
有一些人坐不住了。
瑕丘却当晚去找甘需——他知道甘需也不喜欢尸罗。
"甘大夫,"瑕丘却压低声音,"您是直臣,该劝大王。那胡僧喷水为雾,迷了满城人的心智,这不是妖术是什么?燕国的社稷,不能让一个胡人搅乱了。"
甘需没接话。他不喜欢尸罗,但他也不喜欢瑕丘却。瑕丘却的方术,他一样看不上。
"我再看看。"甘需说。
第二天,昭王又召尸罗。这一回,他问的是长生。
"尸罗,"昭王说,"你一百三十岁了,面如少壮。浮屠之教,可有长生之法?"
尸罗沉默了一会儿。
"浮屠之教,不说长生。"他说,"说解脱。"
"解脱是死吗?"昭王问。
"解脱是不再轮转。"尸罗说,"生与死,是一根绳子上的结。结了一世,又结一世,结了又解,解了又结,永无止息。浮屠要解的,是这根绳子本身。"
昭王皱起眉。这话说得太深,他听不进去。他要的是长生,是活着,是一直活着。
尸罗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大王既然想看,"他说,"贫道再示一相。只是这一相,看过便忘最好。"
他端坐在台上,迎着日头。正午的日光直直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每一根白须都亮着。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然后指了指右耳。
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都盯着看。
忽然,左耳里钻出一个东西。青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小蛇,才一二寸长,在耳廓上盘了一圈。然后它长大了——鳞甲生出,爪角伸出,须髯飘起——是一条龙。青龙。八九尺长,盘在崇霞台的栏杆上,龙目炯炯,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几乎同时,右耳里也钻出一个东西。白色的。虎。也是从一二寸长起,须臾间长到八九尺,四爪扣在台砖上,虎视眈眈,低低地吼了一声。
满台的人往后退。方士们退得最快,有几个跌坐在地上。甘需没有退,但他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龙虎对峙。青龙在天上盘旋,白虎在地上踱步。风起来了,云也起来了,崇霞台上日影忽明忽暗。
尸罗始终端坐。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风停了。云散了。青龙和白虎同时缩小,退回他的耳朵里,像两缕烟被吸回去。
台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昭王的嗓子发紧。他问:"这……也是相?"
"是相。"尸罗说,"龙虎在耳中,生死在一念间。大王若要长生,先要明白:连这个身体,也是相。相不可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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