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ma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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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寫一些東西,這種衝動從一星期前就開始了。只是遲遲沒有下筆。對此,我倒是有相當充足的藉口——或理由。之前歇工的三個星期,遺下如山的工作,需要處理和完成。如今我已經完成了其中的大部分內容。終於有了相對完整的時間,可以用來思考和寫作。
而我必須需要開始寫作了。我有強烈的預感,如果我再不寫下一些什麼,我就會忘記之前的痛苦,再不寫下一些東西,我也會忘記現在的幸福。人的生物學特質決定了我們會以極快的速度適應不同的狀態。無論是過去痛苦的狀態,還是現在平靜的狀態。等我完全適應之後,我就將不再有這樣強烈的感覺。我想記錄下這樣的體驗,我想留存這樣的記憶。
但突然之間,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講起了。無論是在快樂還是在痛苦中,人都無法作出一個真實的判斷,快樂讓人喪失對過往體驗的共情,而在痛苦中,人只有不斷地呻吟與尖叫,是無法完全克制的,用理性來思考的。
那不如先從最近發生了什麼事開始講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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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7日,我終於見到了給我開藥的醫生。在農曆新年的第一天。
除夕夜那日,我一夜未眠。我在等待一個從現在的角度極度確定而從當時的角度極度不確定的結果。我並不知道醫生會不會給我開藥,會給我開什麼藥,也不知道在斷藥八個月之後再重新服藥之後還能不能起效,如果沒有效果怎麼辦,如果我已經不再僅僅是ADHD而是出現了其他的共患疾病,我該怎麼處理新的問題。
我在這幾個月裡處於一種極大的恐懼之中。這是我在27年的人生中從未面臨過的挑戰與煎熬,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比得上最後一個月的煎熬。我和醫生講,我說我在承受我從未面對過的巨大無比的壓力。
經歷過神經系統崩潰或者極端痛苦的人可能會有相似的感受。現實會被痛苦扭曲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因此痛苦本身就成了唯一的現實。當你連吃飯和睡覺都無法保證的時候,其他的一切。你的理想、未來、價值和原則都會被壓到次要的位置,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我懇請這種痛苦停止。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結束這種痛苦。
當我再次回望那段時間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面對著怎樣的無助。自我管理系統完全失效,無法通過任何努力和認知能力改善和改變痛苦,情緒極度低落,沒辦法思考,我的身體長久的疼痛,出門吹吹風都會痛苦不堪,無論休息多久都無法恢復精力,意志力完全耗盡,每天只想縮在床上,沒辦法作出關於一天的打算,甚至不知道這一刻,這一分鐘該怎麼辦。我感覺自己活著,但是人生已經結束了。
我沒想到我能熬到今天,這在我看來是巨大的勝利。我很慶幸熬到現在的自己,如果在最痛苦的時刻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那之後對快樂的體驗和今日的反思也將不復存在,我接受不了一切就這樣結束。我還這麼年輕,我非常不甘心。
我還記得當時和醫生的一段對話。醫生問我更傾向服用什麼藥物。我說我之前用的托莫西汀,有副作用但是效果不錯,我能接受副作用。相比於痛苦的折磨,那些副作用對我來來說能算什麼呢?
我和醫生對視了一會,我的醫生來自拉脫維亞。空氣中有一種沈默,短暫而微妙。我先笑了,我說怎麼了。醫生看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笑起來很溫柔,我很喜歡她棕色的眼睛。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以最快的速度結束你的痛苦。她說,托莫西汀完全起效可能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所以,試試Methylphenidate。
我和她講,Methylphenidate我的有效劑量是18mg,最佳工作表現27mg。並不高。不過對工作狀態的改善上托莫西汀可能更適合我。我更傾向於托莫西汀作為背景藥物,同時加一些哌甲酯速釋劑完成高集中工作的啟動。
那情緒上和生活上呢?她問。
我說我還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我甚至沒有關心過這個問題。我告訴她我更喜歡托莫西汀的原因是情緒上被壓的更平,沒有起伏和波瀾,更像調教精準的機器,可以更好的完成工作,而且起效時間更長,托莫西汀24小時起效——這意味著我可以在任何時間,連續的開展工作。18mg的哌甲酯會讓我更像一個人,能集中注意力完成駕駛任務,能寫作也能工作,會有情緒起伏和波動,偶爾懶惰,偶爾拖延,偶爾被其他有趣的事情吸引。而它有相對明顯的狀態切換感,我會感受到自己需要休息,這讓我覺得脆弱。
但這才是最好的藥物反應和最理想的狀態,她和我說。我和她講我童年時期的經歷,我和她說我在幼兒園的時候就時常感覺非常疲憊,我想到這樣的疲憊和辛苦要伴隨我的一生,就深感絕望。她說,你是低 tonic dopamine的類型,托莫西汀提升了你的安全和控制感,讓你能做事情,但不能讓你快樂。
你應該學著去享受一些工作以外的東西,比如說學著怎樣去享受生活,而不是像管理任務一樣管理生活。我們更在意你的Well Being和可持續。這才更有利於維持一個長久和健康的工作生涯。
倒是很像瑞典醫生的風格。
鑑於我那天其實沒怎麼休息,她建議我第二天再服藥,但我說我感覺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OK,她說,那就從今天開始吧,三周後回訪的時候再完成其他的檢查,你現在可以去藥房拿藥了。
我站起身來的時候,她說,祝你新年快樂,祝你接下來過的容易一些。
謝謝。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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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起效了。只過了20分鐘,困擾我八個月的事情就消失了。
我卻陷入了一種更強的存在性困惑之中。
人是本能追逐快樂的生物,這句話和我的感受其實不完全相同。
快樂會讓我不安。仔細想想,這是我從小確診但藥物依從性並不好的原因之一。困擾我的不是痛苦。我與痛苦相處了二十幾年。我已經習慣了。一直以來我都有一個相當不健康的心態——只要事情還沒糟糕到嚴重影響到我的個人安全,沒有影響到公共安全(比如說我肯定不能在注意力差的時候去開車,這對所有人都是一種威脅),沒有影響到我完成大部分工作,那我權衡一下就會把藥停掉。
一個能讓我完成工作而不感受到幸福與快樂的藥,比一個讓我感到幸福與快樂的藥,讓我少更多不安。我甚至需要那些副作用,讓我付出代價去努力,才剛到正常。我發現我以痛苦為食,以戰勝危機為生。我的認知是人不應該處於痛苦之中,我卻因與痛苦相處太久而感到安全。我無法否認自己依賴慣性運轉。當痛苦消失,我剛到巨大的無所適從。我開始懷念它。我開始哀悼痛苦的消失。
我意識到我將走向一個正確的生活狀態。一個所有人都期望的狀態——我的導師希望我以更好的狀態更享受的完成論文,我的同事期望我寫更有趣的故事,更游刃有餘,我的家人希望我多出去走走。春天就要來臨了,我要走向一個更好的狀態了,但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從個人健康角度,公共安全角度,還是從創造最大價值的角度來講,無數人都能以無數理由告訴我這是正確的,沒有任何一個企業願意雇用一個連自己健康都不能保證的員工。因此我沒有理由去拒絕。
但有那麼幾天,我感覺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在夜裡,在我寫的故事里,我寫:
“你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要回頭,過了這道橋,就會忘掉過去的所有,不會再有人知道你的故事,你過了河,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去,從此以後,你就是另一個人。”
我知道,不會太久。很快,這道橋就會斷開。我關於痛苦的記憶就會變成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事情,會變的模糊不清,現在已經出現這樣的跡象了。但我想念起了過去的自己,想念所有一去不復返的東西,我又不想回去。
我認為我是勇敢的人。從各種意義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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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開始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我想我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也終於開始面對這一個星期以來都在靠工作逃避的事情了,開始面對自己的感受比開始面對複雜的工作更難。一直如此,永遠如此,而我希望書寫可以幫助我面對和理解,幫助我最終接受它。
我開始回憶起最初的感受。讓我感受到強烈衝擊和抗拒的感受。27年來的第一次,我配著一杯可樂把藥吞下去,沒抱太大的期待。我太累了。但就在二十分鐘後,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墜落感,之後是夾雜著強烈幸福感的平靜。極大的痛苦在極短的時間裡被緩解,一切的不安與焦慮快速關閉。如果人體驗過地獄,就明白為何人間可以像天堂。
像回歸。
我抗拒它,我嘗試對抗或者擺脫它。沒有人事先向我告知過這些。我諮詢過那些醫護人員,研究人員,甚至與我有一樣困擾的人,大家都在謹慎的評估有效性和副作用,就連我自己也對此感到陌生。我並非沒有經驗,但之前我的藥物支持一般都很及時。感到不對勁就就醫,就醫當天就能獲得藥物——沒有太多障礙,在出現燃盡的症狀之前問題就已經解決,它們不至於嚴重到威脅我的存在。
我記得那天的自己,坐在書桌前,打開之前拖延了兩個星期的論文,但我什麼都不想寫。我愣在電腦前面,發呆,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裡,我沒有做任何事。後台進程結束的速度太快,大腦中混亂的100個網頁被一下清空,我突然感覺自己安靜到無所適從。
我打開了夏川里美的島歌。只是靜靜的感受著,音樂在流動,以一種無比如此清晰、流暢的方式。像一隻重新回到水裡的魚,重新感覺到存在,呼吸與心跳,窗外是雪後清新凜冽的空氣。我躺到床上,我太睏了。
這是我在幾個月來第一次感受到睏意,但只睡了二十分鐘我就在迷惑中醒來。安全感的恢復和幸福感的回歸讓我無法適從,但感到威脅的部分已經被關閉了,這種強迫式的幸福讓我只能迷惑的面對和接受,我感動,想要哭泣,呼吸順暢無比,像被浸泡在溫暖的水裡。
時間恢復了正常的流動速度。終於,在幾個月的混亂與麻木之後,一切開始有了秩序,我開始感受到十分鐘和半小時的區別,半小時和一小時的區別。再面對起之前未能完成的任務時,我突然感到這一切其實是有趣的挑戰而非天大的災難。一切都沒變化,一切又都有所不同。
也正是在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在用處理生存問題的方式處理生存問題的——直到生存本身都已經成了問題。
我解脫了。
從痛苦中解脫獲得的平和可以超過一切我目前已知的勝利帶來的快樂。一星期之內我都持續的保持著這樣的感覺,它足夠好,好到讓我產生隱約的不安,但不安轉瞬即逝,直到我最終習慣這種幸福作為一種背景存在。
當我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我的人生,我並非一個失敗的人。我二十五歲的時候就曾經在我當時學術領域裡一個非常棒的會議上做過報告了,從本科起到現在我都是學業表現不錯的人。我的工作表現也不錯,我寫自己感興趣領域的小說,我會三門語言。我從不否認自己擁有特權——不錯的認知和思維能力,不錯的智力水平,極強的心理韌性,這一切都幫助了我在得到支持後以一個很快的速度恢復到應有的狀態。
可我同樣不否認自己付出的巨大代價,我一直在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完成百分之五十的事情。這並非一種公平。而比較高的代償下掩蓋的真相是——我是一個從未獲得過幸福和平靜的人。因此,當幸福快樂與平和回歸的時候,我感覺一切努力獲得的成就和一切巔峰時刻都黯然失色。一個連生存都費力的人是怎麼發展起來的呢?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許多年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巨大的威脅。表現優秀是因為深知自己面對一點小的威脅就會崩潰瓦解。我小心翼翼的,幾乎是命懸一線的生活,維持著自己的人際關係,因為稍有不慎就會從鋼絲上跌落,直到跌落真的發生。我怎麼能說自己沒有期待過解脫的喜悅,我只是沒有相信過它會真的降臨。
但我期待過一切恢復如常的感覺,這種一切痛苦終將結束的感覺才是我存活下來的真正原因。
沒有人活該在漫長的痛苦中與無盡的折磨中度過艱難的一生。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應該遭遇這樣的懲罰。
剛剛恢復的這段日子裡,我總是想起小時候,在《科幻世界》上看到的那篇名為《齊馬藍》(Zima Blue)的小說。想到人生的意義。那位宇宙藝術家齊馬,他跨越無數星系,以宇宙為畫布留下無數壯麗的作品。可他開始尋找自己的來源,自己的起點。他發現自己起源於一個小小的泳池清洗機器人,逐漸有了意識,身體的部件越來越多,思想越來越複雜,不斷成長,拓展自己的邊界,可漫遊無數,創造無數之後,他回歸了那個小小的泳池,複雜的部分逐漸瓦解,在小小的泳池中,日復一日的,清洗著。而他創作的壯麗的藍色,不過是泳池中磁磚的顏色。
現在我要回家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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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創傷與痛苦不是意義,從中獲得成長才是意義。
我總想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不是這八個月以來經歷的噩夢一般的一切,你會像這樣思考嗎?你可以真正的知道自己想要的,和期望的是什麼嗎?”我想,我不會知道。
我似乎有一種宿命式的感覺。時至今日,我不知道這一切為何會發生,但我感覺這幾乎是一種必然。我不想責怪自己對自己的不夠關心,不夠重視,也不想責怪任何一個社會中都必然存在的制度問題。事實是,我想要的總是太多,我總想追求自己的極限。生活的極限,生命的極限,感知的極限和工作的極限。唯獨不想保護自己。
可能是我的本質就決定了事情必須足夠嚴重我才會重視。我最大的危險不是不夠堅強,而是過於堅強,不是不能忍受痛苦而是太能忍受痛苦,於是我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必要的,不必要的,太多了。必須要撞過南牆之後才能回頭,才不再與自己對抗。必須要經歷重大失去、重大痛苦、重大教訓之後才會開始成長。才會重新讓靈魂回落到肉體之中,才能重新接受治療,追求穩定的生活,表現和狀態的可持續,而不是為了維持一個能工作的方式把自己耗盡,直到再也無法支撐。
人應該為自己想要追求的目標和實現的價值作出努力,但不應該每天耗盡自己,靠痛苦證明價值,靠緊張維持運作,靠壓力做出行動。耗盡不是責任,自責也不是道德。這些策略曾經保護我,讓我存活(我並不認為以這樣的代價獲得的成績是一種成功)——因為我幾乎無法找出來其他的維持生存的方式,我沒有經歷和體驗過那樣的方式。
我現在可以看到最好的解決方案,那是因為我站在今天的視角上看過去,而不是站在當時的視角上看一切。如果再讓我回到來到之前經歷這一切,我可能會在來到瑞典之前儲備更多的藥物,認識到就醫的等待過程,第一時間就醫,那樣的話我的藥物完全能支撐到獲得幫助的那天,我可能會調整自己的工作方式,讓它們不必給我造成難以抵抗的壓力。
但不幸的地方恰恰在於,這種系統性的自我照護能力的形成往往都是在經歷一次系統崩潰後才能建立的。
很多人認為燃盡是突然的崩潰或者抑鬱,又或者完全做不了事,但事實燃盡可能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例如長期能運轉,但運轉的越來越痛苦,一切都變成任務。每個人的神經系統都有自己的預算,即便是開心的活動也可能帶來重大的消耗,所以應該觀察,累了就停下來。成就不會保護人的神經系統免於耗竭,它並不真的帶來安全感,處於比較低的壓力狀態,可能會更持續的產出,不焦慮也不代表懶惰。當然,如果你真的面對生理與神經上的問題時,應該意識到這不是意志問題,醫療支持是系統工具,提前規劃醫療連續性,不要等到崩潰再求助,允許長期治療。
不要責怪自己。這與你是否努力堅強自律都沒有關係。
不要等到痛苦無法承受才承認自己在承受痛苦,長期的疲憊不是生活的正常狀態。
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自律,而是允許自己停下來而不恐懼。狀態不好的時候可以把不必要完成的任務放一放,允許自己失敗,壞成績,掛科和延畢,失去工作機會,相比於保障生命本身的安全來說都是小事。在必須完成的任務上不追求最優表現,而是安全完成,降低完美標準,允許不穩定和拖延,定期休息。
活下來,耐心點,等一切恢復正常。
這是我在這段經歷中學會的最重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