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羅師坐在那裡，大腦在做什麼 13B（上）

桌子對面的人，大腦在做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很多人問我：塔羅師怎麼知道的？

不是「牌怎麼說的」——是那個坐在對面的人，怎麼知道的。

我試著回答這個問題很多年。說不清楚。只知道有些事，是在客人還沒說話之前就感覺到了。有些事，是在話說到一半，突然有個什麼東西收緊了。不是神秘，就是知道。

後來接觸到神經科學，才發現：這件事有名字。不只一個名字，而是好幾個機制同時在跑。

第一個機制：系統一先動了

以色列裔美國心理學家、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榮譽退休教授、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在2011年出版的《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Farrar, Straus and Giroux）裡，把大腦的運作方式分成兩個系統：

系統一（System 1）——快速、自動、直覺式。不需要你刻意去想，它就在跑。

系統二（System 2）——緩慢、需要意識參與、費力。就是你「認真思考」的那個狀態。

有經驗的人，很多判斷在系統二介入之前就發生了。你以為你在分析，其實系統一早就給你答案了，系統二只是在事後解釋為什麼。

塔羅師讀牌，有很大一部分發生在系統一裡。那個「感覺到什麼」，是系統一先收到的。

第二個機制：身體在複製你

義大利帕爾馬大學（University of Parma）神經科學系教授維托里奧·加雷塞（Vittorio Gallese）在2009年發表於《精神分析對話》（Psychoanalytic Dialogues，第19卷，519–536頁）的研究中，提出「具身模擬」（Embodied Simulation）的概念：當我們觀察另一個人的動作、表情、或情緒狀態時，我們的神經系統不是在分析對方，而是在模擬——大腦啟動類似的神經迴路，讓你的身體「內部複製」了對方的狀態。

這就是為什麼你看到別人喝檸檬汁，你的嘴裡會泛酸。不是想像出來的，是神經系統真的運作了一遍。

塔羅師坐在客人對面，那個「感覺到什麼」，有一部分是身體在複製對方的狀態。不是靈感，是神經。

第三個機制：大腦在預測你

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心理學系教授、威康信託中心（Wellcome Trust Centre）資深研究員克里斯托弗·弗里斯（Christopher D. Frith）在2007年發表於《倫敦皇家學會哲學彙刊B輯：生物科學》（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第362卷，第1480期，671–678頁，doi.org/10.1098/rstb...）的研究指出：大腦在社交互動中，不只是被動接收對方的訊號，它在主動預測——預測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想什麼、感覺什麼。

這個預測系統，在有經驗的觀察者身上，被長期使用和校準過。準確度和一般人不在同一個起點上。

系統一先動、身體在模擬、大腦在預測——三個機制同時在跑，把接下來的這個機制的材料喂給它：

第四個機制：二十年在練什麼

美國認知心理學家蓋瑞·克萊恩（Gary Klein），Klein Associates 創辦人，在1999年出版的《力量的來源：人們如何做決策》（Sources of Power: How People Make Decisions，MIT Press）裡，研究了消防員、急診醫師、軍事指揮官——這些在高壓下快速做出正確決策的專業人員。

他發現：他們不是在「分析選項然後選最好的」。他們是在「辨識模式」——幾秒鐘內，大腦從長期積累的案例庫裡，提取了最相關的模式，然後給出判斷。

這就是專家直覺（Expert Intuition）。不是天份，是訓練。是大量的、有品質的、有反饋的練習，把辨識模式的能力打進了大腦。

2005年開始做塔羅，到現在超過二十年。坐過的人，說過的話，牌面和結果之間的關聯——這些全部累積在那裡，在每一次我坐下來的時候，靜默地工作著。

所以，那個「感覺到什麼」，是真的嗎？

是真的。只是它的來源，不是神秘，是機制。

Gallese在帕爾馬測量具身模擬，Frith在倫敦研究社交預測，Klein跟著消防員和急診醫師記錄專家直覺——他們在實驗室和現場測量的，我在塔羅桌上看了很多年。只是以前沒有名字，現在有了。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後來我開始去找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下篇，我們說說諮詢結束那一刻，兩個大腦同時在發生什麼。

資料來源

卡尼曼，丹尼爾（Kahneman, Daniel）。以色列裔美國心理學家，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心理學與公共事務榮譽退休教授，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2011）。《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紐約：法勒、斯特勞斯與吉魯（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加雷塞，維托里奧（Gallese, Vittorio）。義大利帕爾馬大學（University of Parma）神經科學、法醫精神醫學及家庭醫學系教授。（2009）。〈我們，連同我們的身體：論具身模擬作為共感之根〉（We–Selves and I–Selves: The Origins of the Self Across Body, Mirror Neurons and Others）。《精神分析對話》（Psychoanalytic Dialogues），第19卷，519–536頁。doi.org/10.1080/1048...

弗里斯，克里斯托弗（Frith, Christopher D.）。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心理學系教授，威康信託中心（Wellcome Trust Centre）資深研究員。（2007）。〈社交大腦？〉（The social brain?）。《倫敦皇家學會哲學彙刊B輯：生物科學》（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第362卷，第1480期，671–678頁。doi.org/10.1098/rstb...

克萊恩，蓋瑞（Klein, Gary）。美國認知心理學家，Klein Associates 創辦人，專長決策研究。（1999）。《力量的來源：人們如何做決策》（Sources of Power: How People Make Decisions）。麻薩諸塞州劍橋：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MIT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