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停在那裡沒有長大(12)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A人來找我的時候,帶著家人一起。坐下來之後,她只是一直說同樣的話——「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說完再說一次,說完再說一次。旁邊的家人輕輕安撫她,她才順著那個安撫的感覺慢慢緩下來,話才說得出去一點。她那時候大學三年級。
但那天坐在我面前的,我感覺不像一個大學生。不是她不聰明,也不是記憶出問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不見了——思考在一個地方卡住,繞不出去,她自己渾然不覺。
這種事,在感情裡受過很大的傷之後,很多人都有過。但很多人都有過,不代表沒事。她的大腦,那時候真的出了問題。
這是2006年的事。那時候還沒有辦法用神經科學解釋她的狀況,只是坐在那裡,知道眼前這個人有什麼地方不對。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這篇文章,是用將近二十年的觀察,加上現在才找到的神經科學,寫給所有有過類似處境的人。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先從最容易理解的部分說起:壓力,會讓你的大腦暫時少掉一塊。
耶魯大學神經科學家艾美・安斯汀(Amy F. T. Arnsten)在二〇〇九年發表於《自然評論神經科學》(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的研究裡,說了一件很直接的事:當人感受到強烈壓力、特別是那種失去掌控感的壓力,大腦的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簡稱 PFC)會快速失效。
前額葉皮質是什麼?就是那個讓你能夠冷靜思考、衡量局面、做出判斷的部位。換句話說,它是你的「成年人大腦」。
壓力一來,大腦裡的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和多巴胺(Dopamine)大量釋放,讓前額葉皮質暫時停止運作,同時把杏仁核(Amygdala)的反應調高。杏仁核是情緒的警報系統,是更原始的部位。安斯汀的說法是,大腦在這個時候,從「反思模式」(Reflective Mode)快速切換到「反射模式」(Reflexive Mode)——所謂反思模式,是你能夠冷靜分析、做決定的狀態;反射模式,是不經過思考、直接反應的狀態,像被燙到立刻縮手,不需要大腦想。
這個切換,在演化上是有道理的:危險來了,你不需要哲學,你需要逃命。問題是,失戀不是老虎,但大腦的處理方式,有時候差不多。
所以 A人坐在那裡,看起來像個大人,但她大腦裡負責「當大人」的那個部分,已經暫時不工作了。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難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被反芻思考(Rumination)佔走了。
英國埃克塞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的愛德華・沃金斯(Edward Watkins)和倫敦大學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的羅傑・布朗(R. G. Brown)在二〇〇二年發表於《神經病學、神經外科與精神病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logy, Neurosurgery & Psychiatry)的研究顯示,反芻思考——也就是那種不停繞著同一個問題轉的狀態——會佔用大量的認知資源(Cognitive Resources),讓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的表現明顯下降。
執行功能是什麼?就是你決策、抑制衝動、切換注意力的能力。說白話就是:讓你能夠「好,不要再想了,去做別的事」的那個開關。
反芻思考把這個開關鎖住了。然後,鎖住的結果,又讓反芻思考更容易繼續。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迴圈(Self-Reinforcing Loop)。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明明知道一直想沒用,卻還是停不下來。不是說謊,也不是意志力不夠。是大腦真的沒有辦法自己切換。
感情受傷之後,她尋求過專業協助,但狀況還是一樣。後來2006年來找我,只是碰運氣。
當時我沒有辦法解釋這是什麼。直到現在,才在一篇2020年的研究裡找到一個比較接近的說法:功能性認知障礙(Functional Cognitive Disorder,簡稱 FCD)。
愛丁堡大學(University of Edinburgh)的蘿拉・麥克惠特(Laura McWhirter)、克雷格・瑞奇(Craig Ritchie)、強・史東(Jon Stone)與艾倫・卡森(Alan Carson),在二〇二〇年發表於《刺胳針精神病學》(The Lancet Psychiatry)的系統性回顧研究(Systematic Review)中指出:認知症狀很常見,但大部分前來求診的人,實際上並沒有失智症,也不會發展成失智症。有一部分人,屬於功能性認知障礙——症狀是真實存在的,但原因不是大腦結構損壞,而是功能性的改變。
功能性,不等於假裝,也不等於心情不好就能解決。它的意思是:大腦的運作方式卡住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也是我觀察到最難被說清楚的:A人從那次之後,就一直「縮小」在那裡。不是偶爾,是持續的——思考和反應停在大概國小、國中的程度,能聽懂你說什麼,但判斷力和情緒都像那個年紀的孩子,需要人帶著走,自己拿不了主意。
這在神經科學和心理學上,有兩個相關的名詞:解離反應(Dissociation)與年齡退行(Age Regression)。解離,簡單說就是大腦撐不住了,自動幫你關掉一部分感覺——你還在,但你不太像你自己。年齡退行,是這個狀態更進一步的表現:大腦往回走,啟動了一個更早、更小的自己來應對眼前的事。不是裝的,是大腦真的切換了。而有些人,就這樣停在那裡,沒有再回來。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當年把年齡退行解釋為「自我保護機制」(Defense Mechanism)。當代神經科學的說法更具體:是前額葉皮質功能被壓制後,大腦回到更早期的運作模式——情緒驅動的(Emotion-Driven),而不是邏輯驅動的(Logic-Driven)。
用塔羅的說法:我通常把這個狀態理解為「月亮牌出現的時刻」。月亮牌說的是隱藏的混亂,是表面看起來還好、但下面已經不是那麼安靜。A人坐在那裡,說話有條有理,但有看不見的陰影在發揮力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A人後來怎麼樣了。她跟家人一起來,也跟家人一起走。諮詢這件事,本來就是他們離開之後,你不一定會知道結局。
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認識這樣的人,或者你自己就是這樣的人:這不是軟弱,也不是「太玻璃心」。大腦在承受情緒衝擊的時候,真的會暫時不像你平常認識的那個樣子。
不是你變笨了。是你被困住了。
這兩件事,差很多。
本文所引用的研究均為目前可查證的公開文獻。神經科學持續在進步,如有更新的研究與本文有所出入,以最新研究為準。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資料來源
Arnsten, Amy F. T.(耶魯大學醫學院神經科學系教授)(2009)。〈壓力信號路徑如何損害前額葉皮質的結構與功能〉(Stress Signalling Pathways That Impair Prefrontal Cortex Structure and Function)。《自然評論神經科學》(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第10期,410–422頁。
Watkins, Edward R.(英國埃克塞特大學心理學院臨床心理學教授)、Brown, R. G.(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全名未於學術文獻中展開,為作者本人署名習慣)(2002)。〈憂鬱症中的反芻思考與執行功能:一項實驗研究〉(Rumination and Executive Function in Depression: An Experimental Study)。《神經病學、神經外科與精神病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logy, Neurosurgery & Psychiatry),第72期第3冊,400–402頁。
麥克惠特・蘿拉(Laura McWhirter)、瑞奇・克雷格(Craig Ritchie)、史東・強(Jon Stone)、卡森・艾倫(Alan Carson)(愛丁堡大學臨床腦科學中心)(2020)。〈功能性認知障礙:系統性回顧〉(Functional Cognitive Disorders: A Systematic Review)。《刺胳針精神病學》(The Lancet Psychiatry),第7期第2冊,191–207頁。
洛科・赫米奧尼(Hermioni N. Lokko)(哈佛醫學院麻省總醫院暨麥克萊恩醫院精神科住院醫師)、斯特恩・西奧多(Theodore A. Stern)(同機構諮詢精神病學主任)(2015)。〈退行:診斷、評估與處理〉(Regression: Diagnosis, Evaluation, and Management)。《中樞神經系統疾患基層照護指南》(Primary Care Companion for CNS Disorders),第17期第3冊。DOI:10.4088/PCC.14f017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