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的餐車<24>
當世界只剩下我一人。
讓我覺得幸運的,并不是這種關于我存在的堅定信仰,而是餐車總是在這列火車之中的可能。
不記得是誰說的一句話:「生活的真正奢侈不在于物質,而在于門階上分享的那些緩慢而寧靜的時刻——在那里,時間靜止,世界只剩下兩個人交談。」
從里面感受到的,是我已經想象好了,卻還不曾被驗證的未來。
剛剛和阿青談了一陣,覺得今天仍然像過去的每一日,仿佛存在,卻又沒有存在的實感。就像今早的洗漱,我刻意改用左手,小心避免捅破自己的牙齦,慢慢刷好了牙。我沒有變化什么,日子也沒有什么驚喜,但在整整一天之中,我都能或隱或現地回憶起刷牙的細節,而這只是因為我用了自己的非慣用手。
我可以在車廂里倒著走,并且不回答K的問題。
但我并不厭煩她的出現,就像她一直沒有感到我的無聊。
恰恰相反,在她的世界里,并沒有一個個打上標簽的人。我曾遇到太多這樣的人,好像每個人都是他貨架上的商品,分門別類,整整齊齊。但這樣人的世界,建筑在了沙子上,無論屹立多久,都不會讓一個人覺得安心。
我曾經有一個能聊天的拳擊手朋友,很棒,在地區比賽上數一數二,大家都喜歡他。但有一天,我卻看見他顫動著躲在一床被子里。我看不到他的頭,自然就不知道臉上是什么表情,但我能從聲音中,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怖。
我問他:「怎么了?」
他很久才說了一句話:「我很害怕。」
當然,這句話說出來之后,他立刻跳了起來,直接坐車去了比賽現場。那是他第一次參加全國級別的比賽,在場的觀眾沒一個能看出他內心的不安。即使他輸了這場比賽,鼻青臉腫,眉骨上破了一個比其他傷口更大的裂痕,也讓人覺得這是個硬漢。
我們沒有再能一起聊聊天。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從此之后,我和他成了穿過交叉點的兩條線,各自方向,越行越遠。
我不知道,這種人生斷裂,是不是讓彼此都給對方打上一個不能更新的標簽。我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想再提起這個人。
過上許多年,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所謂的標簽,并不會因為我們再也遇不見某人,就落滿灰塵,一成不變。恰恰相反,只要我們自己還存在,就會讓雲隨著風流轉。如今,我每一次回憶起他,都讓那張面孔離本來的真實越來越遠。可那些曾經層層疊疊的標簽,卻一次次剝落,一次次更替,漸漸讓我有了更深刻的覺悟。
我不是因為他而得到什么,我是因為自己,才更準確地理解了他。
我相信K也會這樣記住我。
但現在已經是又一日的黃昏,我只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落日。
萬丈光線,耀眼而迷人,傾瀉下來,不管不顧,都落在我的臉上。我閉上眼,感到一種滿溢的光熱,仿佛有什么在離去,卻又有什么,不停地說。
K也安靜下來,說:「真很美。」
我點點頭,但沒說話。
在那樣一天,我又一次看見夕陽。不是上一次,也不是下一次,只是這次和K一起看到的一天。
列車不停前行,穿過隧道,再次出來時,已是黑夜。
我還站在這里,K已經悄然離開,那是她自己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