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 字 | 无痛剥离 #4

行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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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英签下十万和解,男友却空在楼下等。丁兰首日接诊,三单全留。陈尧独立开出第一张脂肪填充单,19800。冯丽丽拒绝推销被欧阳记下。钟鸣儿做私密,试探杨志远。夜里,杨志远没接刘建国的电话。出血点少了一个。

第四章:签字

张海英是一个人来的。

前台方圆看见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过又拧回去,瓶身上指印清晰。她说我约了杨总,声音不大。方圆像招呼客人一样,让她在大厅坐下,然后拨打杨志远的电话。

"海英来了,我陪你进去,我们去大会议室,杨总马上过来。"王小燕听到声音,立即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因为人是她约好的。

"我让男朋友在一楼大堂等我。"张海英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嗯,有事,你再呼他。"王小燕意识到了张海英的不安。

张海英走进走廊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没有停。经过护士站,有人认出她,低了低头,假装在看单子。她没有看任何人。

杨志远已经在会议室。门开着。他坐在那张大大的会议桌后面,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手机,只有一杯水。他不是在等她——他在等她来这件事变成现实。

欧阳坐在靠墙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旁边放着一个U盘。她今天穿的是正装,扣子扣到第二颗。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在场的重量。

张海英在门口停了一下。杨志远没有说"请进"。

她走进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小燕,轻轻地走到会议桌对面的那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手放在桌上。那瓶水放在手边,但没有拧开。

杨志远看着她。她比投诉信上的照片要瘦一点。眼睛——他看了一眼,好像消肿了,没有感觉到是失败的手术,但他马上又移开。他不打算在那双眼睛上做文章。

"你男朋友打算怎么解决眼睛问题?"他说,"有方案吗?我是说修复的事。"

张海英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水瓶上拧了一下又松开。

"一个月是最佳修复期,你知道吗?"杨志远继续说,语气不重,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论的事实。

"无论今天谈得怎么样,周六都可以让林教授给你看诊一下。她是省内最好的整形外科医生之一。你可以先听听她怎么说。钱再重要,也没有颜值更重要,手术还是有效果的,就是再修得自然一些。"

张海英看着他,她可能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男朋友准备用你的钱干什么?"杨志远问,"买房子,还是投资什么?"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男朋友眼中有你,还是只有你的钱?"杨志远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一个点上。"小心他——他在盯你的钱。"

张海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声音不像来谈判的。像被人说中了一件自己也在怀疑的事。

杨志远没有接她这个问题。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双手放在桌面上,像在摆牌。

"你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你们继续网上黑我。可以。但如果有半句不实,我们也可以告你。"

张海英的肩膀绷了一下。

"第二,你已经投诉了。处理会下来的。我们医生有资格,只是没有注册,处理有限,而且已经是事实了。卫监肯定不支持赔钱,只支持修复。你应该看过文件了——他们强调的是不要造成进一步伤害。你肯定已经明白了监管的视角和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下去。

"第三,你可以去法院告我,民事。有可能会赔。但绝对不会三十万。怎么算都不可能。你应该找过律师。你知道的。"

他看着她。

"但打完官司至少一年以上。你大概也知道吧?我们经营我们的。你告了,就不能上网黑我们。"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在响。

"你要的那个数目没有道理。你自己心里明白。关键——你也要不到这个数字。"

张海英的手握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不是说跟我谈钱吗?"她的声音变了。她回头找王小燕,但王小燕已经退出了会议室。她有点急,也有点怕,一个人被说穿之后,找不到台阶的那一种急。

"解决问题。"杨志远说,"真实地解决问题。当然要谈钱。"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不是律师函,是一份离职赔偿协议。金额那里写着:十万。

"十万。林教授给你修复眼睛。你自动辞职。十万在你老家湖南县城是一套房子的一半了——就可以马上名下有房。"

"太少了,我不答应!"她站起来,但她马上又坐了下来,毕竟,她看到了钱。
"最少十五万吧,毕竟是我受到了伤害。"她开始讨价还价。

他把笔放在纸旁边。

杨志远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你毕业来深圳五年了,你现在存折有多少钱?但马上就有十万了。"欧阳娜娜插了一句。

"当然,你也可以退回去,前面不是还有另外三个选择?选择权还在你手中。"杨志远冷冷地说。

张海英低头看着那张纸。她没有拿笔。

"你的最佳修复期只有一个月。已经过去十二天了。"杨志远说,声音平得像在报时间。"这个时期修复,不仅可以修好,还可以让双眼皮的效果真正出来。其实你已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变化了,只是刀口不整齐。"

"拿到钱,让自己更美丽,快速融入生活,不是死杠一个机构。"
"更不能成为你男朋友的工具!爱你,应该先保证你眼的修复!"
他停了最后一拍。

"你的时间不多。三个选择,都不是最佳的——对你。"

他把笔又往前推了一点。

"如果可以,签字。马上打钱。拿到钱再出门。"

然后他靠回椅背。

"自己选。"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欧阳站在墙边,手指没有碰键盘。张海英低着头。那张纸在她面前,白色的,折痕压得很平。她在看那些字,也可能没在看。

大概过了很久。也可能不久。

她伸手拿了笔。没有抬头。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字迹有一点抖,但名字写完整了——张海英,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有一点长。

欧阳走过来,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然后插进U盘。几秒钟后,转账成功。

"到了。"欧阳说。

张海英看了一眼手机。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瓶水没有带走。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三号电梯走。最好不要让你男朋友看到你的钱。"杨志远说。

她没有说话,转进走廊,消失在转角。那个电梯通向一楼侧面出口,不经过大厅。男朋友还在正门等她。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欧阳把协议装进文件夹,锁进柜子。

杨志远拿起桌上那瓶水。瓶盖拧开过,又拧回去了。他没有喝。放在窗台上。

窗外,楼下的人行道上,一个灰色T恤的男人正在打电话。他站在花坛边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像一个不知道往哪走的人。

杨志远看了几秒。

那天上午十点,丁兰开始接第一个客人。

客人是老客,姓王,四十出头,在莫尼卡做过三次光子。以前每次来,流程是前台登记→咨询师面谈→开单→交费→转操作。今天不一样。丁兰在护士站看了她的档案,直接把她带进了治疗室。

"先看一下皮肤。"

客人坐下来。丁兰没有急着开仪器,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颧骨。

"最近防晒做少了。"

客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颧骨位有新的色素沉着,不深,但边界已经开始模糊了。"丁兰收回手,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这两周是不是去过海边?"

客人笑了一下:"上周带小孩去了大梅沙。涂了防晒,但补得不够勤快。"

丁兰点头。她没有说"你应该怎样怎样",而是把话题转到方案上。"今天不建议做全脸光子。颧骨这个位置需要先做一次水光,补一下水,营养一下皮肤。等色沉散一些,两周后再上光子。效果更好,花的钱也更少。"

客人看着她。没有咨询师在中间传话,没有价格拉锯,只有一个穿护士服的人坐在她面前,说"这样做更划算"。

"那就按你说的来。"

丁兰站起来。走到治疗台边,消毒,戴手套。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到位。客人躺下的时候,丁兰的手已经稳在那里——不是等她准备好了再做,是她已经准备好了。

治疗结束的时候,客人坐起来照镜子。颧骨上有一点微红,不严重。她摸了一下那块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下次什么时候?"

丁兰说两周后。在病历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放下。她没有送客人出去——下一个客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小燕拿到丁兰上午的数据:接了三个人,三个人都留下来了,没有跑单。其中两个人当场约了复诊。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排班表上,以前密密麻麻的备注栏里写得最多的是"待跟进""再联系""价格异议"。今天丁兰那一栏,写的全是治疗时间、注意事项、复诊日期。

没有"待跟进"。不是每张单都等到要跟——是直接在第一次就把事情做完了。

下午三点,棒球帽女孩来了。

陈尧在咨询室里,正在整理前一天的单子,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那顶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心里动了一下。

她手里没有超声报告单。女孩自己拿来的。

"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没有坐下来,站着。"血管分布没问题。"

陈尧接过来看了。和她预想的一样——面动脉分支不在那个凹陷的正下方,操作风险可控。

"可以做。"

女孩坐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帽檐,而是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凹痕还在,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上次是"你看我这个",这次是"我这个能做吗"。

陈尧拿出一张治疗同意书。项目栏:自体脂肪填充。她写的时候笔尖有一点慢——不是犹豫,是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独立签出的第一张单。

"费用可能在二万左右。具体看抽脂量和填充次数。有些情况一次不够,需要二次补填。"

"要住院吗?"

"不用。局麻,做完观察一小时就可以走。前三天会肿,一周后消一半,一个月出效果。"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用笔记。做治疗做久了,流程在心里,不需要看纸。

女孩低头看那张同意书。她看了很久。陈尧没有催她。

"昨天我走了之后,"女孩说,没有抬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尧等着。

"我去过四家诊所。你是第一个说先检查再做的。"

她抬起头,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字写得很轻,但每一笔都完整。

"一万玖千八,包补填一次。"陈尧报了价格,客人没有还价,就直接扫了桌面上的码,交了费。

陈尧把同意书收好。她没有说谢谢。她觉得这时候说谢谢不对。她只说了一句:"周六上午九点,你先来抽血。手术应该在10点开始做。"

女孩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陈尧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她把那张超声报告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抽屉,把之前那张三栏纸拿出来——皮肤状态,项目建议,风险提醒。她在那张三栏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单。19800。

她看着那行字。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19800。不是最高金额,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写的方案上签了名。

下午四点半,欧阳经过走廊,往咨询室里看了一眼。

冯丽丽坐在里面,对面是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女人。她没有在用话术——她在说"你需要的不是光子",然后报了一个更便宜的项目。对方在听。

欧阳没有进去。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走到前台,她在冯丽丽明天的排班备注栏里划了一道。

傍晚六点半,钟鸣儿到了。

她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比上一次的颜色浅了一度。身边带了一个朋友,差不多年纪,姓吴,气质更收一些,进门先在VIP区扫了一圈才坐下。

"带朋友来体验。"钟鸣儿说,没等杨志远开口,自己就在沙发上坐下了。"我上次说的那个私密,今天做。"

杨志远看了一眼她的朋友。"你先做还是她先做?"

"一起做。两个房间。"

丁兰从治疗室出来接人。她下午已经看过了私密激光的操作手册和耗材清单,又让盛医生带她走了一遍流程。丁兰以前做过,很熟练了。

她走进治疗室,戴手套,检查设备。钟鸣儿躺上去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有不舒服随时说。"

整个过程有点异物感,但不痛。仪器启动的蜂鸣声、丁兰调整参数的细微咔嗒声、钟鸣儿偶尔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厚地毯和软包的墙壁里被吸收得很干净,像从密封的容器里漏出的一点气。

二十分钟后治疗结束。钟鸣儿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不是没效果,是这种治疗的效果不会在二十分钟里出现。

"什么感觉?"丁兰问。

钟鸣儿想了一下:"像做了一次深度清洁,好像有点流..."

丁兰点头,"标准反应,不用担心。"在记录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出去叫下一个。

钟鸣儿从治疗室出来,走到VIP区的吧台边。红酒已经开了——欧阳提前准备的。她倒了一杯,站在吧台边喝了一口。朋友还在另一个房间。

杨志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本来要回办公室。走到一半,看见了钟鸣儿。

"感觉怎么样?"

"你问的是治疗还是酒?"

"都可以。"

钟鸣儿笑了一下,晃了晃杯子。"治疗不错。酒还差点,下次我带几瓶给你。"

她靠着吧台,脚尖点着地面,身体有一点斜,不是站不稳,是站得太稳了——她知道自己站在哪个位置。

杨志远走过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不是红酒,是水。他拿着杯子没有喝。

"张海英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赔了多少?"

"十万。"

钟鸣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沿着杯沿划了半圈。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松了一点。"她说,"之前你像一根拉到头的皮筋。今天——还有一点紧,但至少没有拉到那个程度了。"

杨志远没有否认。

钟鸣儿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压迫——像一个人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

"你要不要也放松一下?"她说。

这句话在吧台上方停了一秒。杨志远手里的杯子没有动。

"我不喝酒。"

"我没说酒。"

杨志远看了她一眼。钟鸣儿没有笑,也没有回避。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浅绿色连衣裙,刚从治疗室出来的头发还有一点乱,手指在吧台上轻轻点着。她不是在开玩笑。但也不是在邀约。她是在说一个可能性,把选择权放在桌上。

「下次喝你的酒,」杨志远说。

钟鸣儿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朋友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肩上的连衣裙带子蹭到了他的袖口——不到一秒,像风把一片叶子吹到墙上又吹走。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了一下又放掉。

杨志远站在吧台边。杯里的水没有喝。他把杯子放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傍晚的VIP区,灯光刚刚好——不亮,也不暗,刚好能让一个人看不见另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晚上八点半,欧阳进了杨志远的办公室。

没有敲门。她拿着一沓纸——今天的所有单子,手写的流水汇总。她坐下来,先把纸按顺序理好,然后开始说。

"丁兰,三单。其中一单客人主动加了皮秒。"

"陈尧,一单。自体脂肪填充。19800,全收。"

"冯丽丽,一单。三次水光。金额不大。"

"私密——钟鸣儿和她的朋友,两单。已收全款。"

她说完这四个数字,合上笔帽,看着杨志远。

"今天入账,四万出头。"

她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待一会儿。

"张海英那边,支出十万。"

杨志远点头。

欧阳把那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是二十五号要发的工资——二十三万六。再下一页是刘建国的函,纸都快翻烂了。

她没说话。不需要说。这些数字杨志远比她更清楚。

"但出血点少了一个。"欧阳说。

这是她今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把单子留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杨志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那沓纸,最上面是今天的手写流水——丁兰、陈尧、冯丽丽、钟鸣儿。四个名字。四笔入账。四万出头。

账上还没有平,微博那条不会再发了,张海英已经从三号电梯走了。二十五号的工资还在两周以后。但欧阳说得对——出血点少了一个。

晚上九点半,杨志远下了楼,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震。刘建国。他看了一眼,没接,按熄在垃圾桶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VIP区的灯还亮着,暖黄,没人说话。

不影响明天开门的事,都不算事。这就是深圳人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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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是仪式,也是代价。每一笔签字背后,都有人上楼,有人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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