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溢价 | 无痛剥离 #7

第七章：孤独的溢价

一

周五下午三点。莫尼卡会议室。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太阳很亮，光线斜着切过桌面，把桌椅照成明暗两半。杨志远坐在靠窗那边，欧阳坐在他身侧，会议记录本已经摊开。杨志远面前放着三张纸——欧阳上午做的预算表，数字在她的笔迹里像列队。他不需要看。这些数字他已经背下来了。

刘建国第一个到。

没有握手。他拉开杨志远对面的椅子坐下，外套没有脱——不是忘了，是没打算待太久。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不是熬夜——是熬了太多夜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颜色。

钟鸣儿随后。她在门口停了一拍，视线扫过桌面上的三张纸，然后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穿得简单——没有首饰，没有包，只有手机和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她看了杨志远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笑。

高方最后进来。他进门的时候门把手撞了一下墙，低低的一声。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最远的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没有动的意思。

五个人，十只眼睛。安静了大约五秒。

杨志远把第一张纸推出去。"上周的流水。莫尼卡开业以来最高的一周。"

刘建国没有低头看那张纸。他看着杨志远。

他把第二张纸推出去。"下周的预估收入。"

刘建国还是没有看。

"现在退两百万——"杨志远停了一下。"账上能动的不到十万。硬退，公司当场就死了。建国，公司本身还有20%的股份还没有筹满，现在再退你的，真的很难做到。你必须给我一年时间。"

刘建国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背撞在墙上，闷的一声。"一年。我等不了。三个月。"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下吐出来。
他又环视了一下其他几个人，说："你们各位股东既然看好这家公司，来增持啊。把我置换出去。或者杨总你自己贷款，或者抵押房子——二百万难不住你们。"

“我一直在啊，”钟鸣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更多的钱，如果有，我会买的。”欧阳肯定地说。
“我，已经退休的人了，只图一个参与。就这些了。”高方很诚恳地说。

“我已经倾了全部的身家，如果买，我可能还是先买那没有卖出去的股份。”杨志远有点愤怒，同时也非常不客气地把底牌放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不会管我了，就是有人买，还是优先没有卖的股份了？这是你说的话吗？”刘建国用拳头在桌子上用力砸了一拳。

“投资本来是一个慎重的决定，你的投资出去的时候，就自然带着风险，你是成人。这儿不是过家家，你现在说，让谁来为你负责，你也是投资人，别人也是，包括我，我也是股东，我们凭什么为你担你投资的风险？”杨志远也生气了，把资本层面最冰冷的原则说出来。

“不行，我必须退出我的钱，我没有其它的选项。”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不是愤怒——是很多天没有睡好之后的那种控制不住。

没有人说话。

空气停了半拍。

钟鸣儿站起身来：“如果只讨论退股，跟我没多大关系，我还约了SPA……”

“我会告你们的，会查封你们的账户，公司会倒闭的，事关你们在座的每一位的利益的。”刘建国狠狠地说着最后的杀招。

钟鸣儿疑惑地看着刘建国，又转向杨志远：“会吗？真的会这样吗？”
欧阳看了一下杨志远：“不会吧？”
高方站起来说：“你们闹吧，我走了，回家接孙子去了。”

杨志远说：“那随你了，如果这样能行，这世界没有公司开得下去了。我们又不是不懂法律。”

高方摇摇头，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声音。

钟鸣儿开始向外走，“我走了。”

刘建国看了钟鸣儿一眼。没有接她的话。他转回来看着杨志远，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

“那就法庭上见。”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了一道。外套的袖子擦过门框。

门没有关紧。走廊里他的脚步越来越远，然后是被推开的前台玻璃门——那扇门弹回来的时候会发出一个短促的"叮"。

欧阳拿了一瓶没有打开的水，追了出去……

"叮"了一声。

安静了，只剩下他一个坐在那儿。

杨志远把三张纸收回来。叠整齐。只有签到，没有股东决议，也没有记录。

十分钟后，欧阳回来了，”油盐不进，随他吧，你做好准备。我听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退，就是有钱进来，也是先卖没有卖出的股份。你这么有把握了。我信你。”

杨志远抬起头：”坐在那个位置，是你也是那么想的，招满股本，让公司安全，这永远排第一。“

二

十五分钟后。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开。

欧阳。她手里没有预算表，没有计算器。只有一杯水。她放在桌上，没有推到他面前。

"老板，我今天学到了。谢谢你。"她说。

杨志远看着她。她出去追了一趟刘建国，回来报了一句，又出去了。这十五分钟她在外面——不是生气，不是焦虑，是在消化。像一个人第一次看到手术过程——不是害怕，是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确认自己看懂了每一个动作。

"学到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退。每一句话都是在铺——'公司还有百分之二十没筹满'，'先买没卖出去的'。你把他的底牌掀了，同时把自己的逻辑铺到了最后一步。"她停了一下。"我坐在那儿的时候，以为你在防守。现在知道不是。"

"是什么。"

"你打仗的时候，先画的是整张地图。知道什么排在第一。"

杨志远没有接。

"刘建国不是吓人。"欧阳说。"但他说'查封账户、公司倒闭'——他信自己能赢。他不是虚张声势，你有什么把握根本不怕？"

欧阳坐下来。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和杨志远在等的那些电话一模一样。

"走法律程序意味着什么。我给你算。"

她没有拿纸。她对着空气说。

"账户被冻结，一般是立案之后一周左右。我们的钱分三个账户——基本户、一般户、还有微信支付宝对公。基本户是房租和工资，一般户是设备和供应商，微信支付宝是日常门诊收入。"

她停了一下。

“如果冻结，最坏的情况是三个账户同时锁。所以我们还有一周——“

“错了。”杨志远说。“他封不了。股本的钱进的是医院管理公司，我们现在运营的是他的子公司。根本就是两个公司。”

“啊哈，我怎么没想到？是两个公司啊。但封了管理公司也不好啊，虽然运营上不用管理公司，但我们不是还要招股吗？”

“管理公司也封不了，他也就是打官司而已。”

“为什么？管理公司也封不了？”

“他打进来的时候写的什么？”杨志远看着她。

“股本金。”

“股本金法院不能封。”

杨志远喝了一口水。“我问过律师了。立案都未必立得了。就算立了——二审，来回，一年。他非要折腾。”

杨志远看着欧阳。她说“股本金法院不能封”的时候，语气是轻的——不是刚学到一个新知识的热，是确认了这家公司不会散的稳。

从筹建到现在，每一次数字走到绝路，都是她先找到那条缝。不是她聪明——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公司有多少血。因为她一直在数。

他想起筹建的时候。第一个月，账上只剩八千块。她把自己卡里的两万转进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在两个月之后翻旧账的时候发现的。没有报销。没有借条。两万块，她一个月工资只有六千。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不开口。

"开了口就不是我的钱了。"她说。

现在她还是这样。没有说"虚惊一场"。她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排下周的业务会——因为她知道公司不死只是及格，往前走才是赢。

欧阳把屏幕朝下的手机翻过来。没有解锁。她站起来。"你说的业务会明天照开。我准备数据。林教授手术间隙参加。"

门关上了。

杨志远看着桌上那杯水。还没有喝。

三

周六中午十二点半。林美玲的手术间隙。

上午做了两台——一台眼袋，一台提眉。下午还有一台上睑下垂。中间的这一个小时是她吃饭和闭眼的时间。杨志远选了这个时间开会——不是不体谅，是只有这个时间她能在场。

林美玲坐在靠门的位置，白大褂敞着，里面是手术服。面前一盒沙拉，叉子搁在盒盖上，还没动。欧阳在她对面，电脑开着。王小燕坐在欧阳旁边，手里转着一支没有打开笔帽的笔。丁兰靠在窗边，排班本抱在胸前。

杨志远进来的时候，端了三杯咖啡。一杯给林美玲，一杯给欧阳，一杯自己。王小燕和丁兰喝白水。他把林美玲那杯推过去——她早上七点半就在手术室，这杯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杯了。高方端着自己的茶杯，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股东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杨志远开门见山。"刘建国要走法律程序。我跟律师确认过——封不了我们莫尼卡的运营账户，要走法律就继续走。我们把注意力回到公司的运营上来。"

他停了一下。

"林教授来了，整形外科也动起来了，纠纷也过去了，但公司需要突破，不能是温水煮青蛙，得找到持续性的前进的路线来，所以我们今天是战略会议。"

欧阳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一个表格，三行，三条路，也是医美的三个模式。

"三个路径。我们得走通一条。"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第一个，做口碑。靠好的医生，好的设备，好的服务，靠宋颖这样的客人传播。但就是有点慢。怕来不及。第二个——"

她把手指往下移了一行。"渠道。找美容院合作，他们带客人过来，我们对半分账。"

"行业内一半以上的机构走这条路。"王小燕说。

欧阳接过话。”渠道——美容院老板娘带客人来，先跟咨询师通气，然后咨询师、总监、医生轮番上，不成交不让走。一单几十万，五五分成。顶我们做十台手术。”

没人说话。

“这不就是杀猪吗。”高方院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客人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带进来，一层一层剥。”他是公立三级医院退休的院长，说这话不是愤怒，是本能的排斥。

"但是——"欧阳说。

"我知道你要说但是。存在即合理。这个模式占了一半的市场。那些被宰的客人，有的知道自己被拿走了一半的钱，下次还让老板娘带过来。"

"对。"欧阳把电脑屏幕转回来。"因为这些人，是一群人。社会上有一个群体——"

她看着林美玲，又看着杨志远。

"她们都是家境非常好的女人。老公在外面挣钱，老婆不用上班。照顾好孩子之后，没有多少事做。每天去家附近的美容院消磨时光。因为没有上班，跟社会脱节了，能社交的就几个闺蜜，或者同样不上班的太太。她们对外面的世界是陌生的，甚至是怕的。怕上当，怕露怯。她们只信任那几个闺蜜或者接触最多的美容院老板娘。但她们有钱。她们需要这些人带着自己走出去。"

她停了一下。

"所以就是明知道这些人赚了她们的钱，也不会计较。不是傻——是她们需要这些亲密的引荐人。"

空气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声。林美玲把叉子拿起来，扎了一片生菜，没有送进嘴里。

"那不就是——"王小燕说到一半，停住了。

"是什么。"杨志远说。

"孤独。"王小燕说。"特别有钱的那种孤独。"

丁兰从窗边转过头来。她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开口了，声音不大。

"我见过。我在公立医院的时候，见过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老公一年给她两百万零花。她自己开车来做光子。做完在前台坐了一个小时，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她就是想坐一会儿。后来前台那个小姑娘跟我说——她回家也是一个人，没意思。"

空调还在响。林美玲把沙拉盒子往旁边一推。

"说完了？"

"你还没说。"杨志远看着她。

林美玲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术帽还没摘，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我不管你们走什么渠道。我只管一件事——我的手术台上面，躺的是人，不是提成。不管是谁带来的，不管分多少钱，躺到我这儿的，就是我的病人。"

她把叉子放下来。

"渠道你们可以试。但如果有一天，咨询师跑来跟我说'这个客人要多做几个部位'，我就走。不是吓你们——我退休金够花。"

杨志远看着她。不是感激，是确认——林的底线和他的底线，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个，广告模式” 欧阳把话题移到了第三个路径。

"广告。莆田模式。"杨志远打断了她。"一个月光广告费一百五十万起。我们没钱。这条路讨论也好像没有用。"

“是的，不仅仅是没有钱，而且变成了地摊货了。” 林教授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好像只能回到第一种了。做好品质，用好医生，用好设备。慢慢来，医疗嘛，就是这样的。”高方院长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选择。

“但这个路太慢，短时间又是回到温水煮青蛙……” 欧阳有点急。

"林教授过来我们这之后，是不是已经有3个客人慕名而来？"杨志远把咖啡端起来。

”是的，已经做了手术，另外两个已经排期了。林教授啊，你的功劳还是大大的。“欧阳一边回答一边向林教授做了一个点赞的手势。

他放下咖啡。手里空了，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

“我在想怎么让第一条路更快一些？”

“怎么快？”

“加杠杆，线上让口碑加速！”

”我想组建一个线上的运营队伍，给林教授、盛医生做微博，还有好大夫网上的挂号，如果做得好，应该是一个放大效应。怎么样？“

”有先例吗？但投入大吗？多久能见效呢？“欧阳的大管家特质马上就出来了，赶快算成本账。

”先三个人，两个运营，一个美工，应该快的话，半个月就有效果，我觉得比打广告和做渠道更高效。“杨志远说，其实已经在大脑中算过账了，因为自己在北京的时候在互联网公司待过一年。

欧阳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一下。她算完了——不需要时间。

"只要不超过三个月。就没有风险。"

高方院长说：”这个好，小投入，有可能是大产出的，而且底层还是品质口碑式的。”

丁兰也说：”好，这个好。”

“不过，林教授，微信和好大夫网上要用你的名，甚至用你的身份证要认证的。”杨志远马上把问题抛出来。

林美玲站起来。她把沙拉盒子和咖啡杯一起拿起来，手术帽摘下来，头发压在脑后有一道弧线。

"这个应该没有问题，反正在公立医院也没有用，好大夫网站推广的时候给我开过账号，我可以给你们。欧阳，你周一拟一个免责协议，这事用我的名字，不落字据我不放心。我下午还有一台。我要去上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志远一眼。"杨老板的脑子挺活的啊，厉害。"

门关上了。她往手术室的方向走。

王小燕合上笔记本。"我下午把市场部的职位挂上去。电商运营、美工。"

"也要找市场总监。"杨志远说。

散会。正午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桌上那盒还没吃完的沙拉上。

四

战略会散了的下午，杨志远在办公室翻下周的排班表，林美玲推门进来，手术帽还拿在手里。

"张海英的修复手术，下周六可以排。"她说。"我看了她之前的照片，一个小时的事。"

杨志远刚要说话，王小燕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张海英刚给我发了微信。"她把手机转过来。"她问手术能不能早一点。说怕拖太久过了最佳修复期。"

欧阳也过来了——她在隔壁听见了张海英的名字。这个名字对莫尼卡来说，是一切麻烦的开头。

"排在下周六吧。"欧阳说。

杨志远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林美玲，又看着王小燕手机上那条微信，停了片刻。

"修复手术——效果好不好，没有标准。"他没看任何人，像在跟自己确认。"她要是再告一轮——我们经不起。"

他沉默了几秒。欧阳知道他还没说完。

"但这是我们协议中答应的事。"

三个人同时看他。

"不在莫尼卡做，安排在林教授的公立医院。按他们门诊的流程走——挂号、缴费、手术。费用我们公司出。手术继续林教授来做。只是换了个地方，反正不用她出钱。"

林美玲想了一下。"按我们医院的标准，修复手术一万五左右。"

"可以。"杨志远说。"多掏一万五，但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公立医院有自己的强势地位，只要合规，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欧阳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她在脑子里按了一遍计算器。嘟囔着“多掏一万五，不是小数目，本来可以不用花这钱的。”

但她马上又点了头。"这样好。花钱办事，干净。不会再有任何纠纷的可能。"

"我去对接。"王小燕收起手机。"林教授，你们医院的门诊流程——术前检查、缴费、预约——我周一过去办。"

林美玲把手术帽戴上。"你到了给我电话。我带你去门诊办。"

事情定下来只用了五分钟。一个纠缠了这么久的问题，最后是这样解决的——不是在谈判桌上，不是通过律师，而是换一个地方。把手术从莫尼卡的手术室搬到公立医院的手术室，风险就落在该落的地方。

林美玲走了。欧阳跟着出去——她还要跟丁兰核对下周的排班。

门关上。杨志远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微信。

王小燕：「你刚才说'不在莫尼卡做'的时候，林教授愣了一下，欧阳也愣了一下。只有我没愣。」

杨志远：「为什么。」

王小燕：「因为我习惯了。你每次都先一步。」

他看了两遍。没有马上回。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杨志远：「不是先一步。」

王小燕：「那是什么。」

杨志远：「吃过亏。」

对面没有马上回。过了半分钟——"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了一下。没有再发。

杨志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周六的太阳很安静，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五

周一早上八点半。早交班。

前台后面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丁兰、冯丽丽、两个咨询师陈尧和方圆、盛医生、还有几个护士。欧阳站在白板前面，手里一支记号笔。杨志远坐在角落——他早交班一般不说话，只听。

王静站在最前面。她的双眼皮拆线一周了，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是前台，平时早交班只报一件事——今天预约了几个，到了几个，谁迟到。今天她把一张纸摊开。

"周一上午。截至八点二十分，预约到店十七人，实到十六人。"她停了一下。"陈尧上午预约三人：面部脂肪填充初诊、双眼皮修复复诊、热拉提第四次。上午成交率百分之百。成交额三万六。平均客单价一万二。"

她翻到下一页。

"方圆上午预约两人，成交一人。光子嫩肤，成交额六千八。未成交一例。"

"复购率。综合上一周，陈尧百分之三十二，方圆百分之十八。全院平均复购率百分之二十二。"

她抬起头。"报告完毕。"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每个人都在等杨志远开口。

杨志远从角落里往前倾了一点。"谁教你这样报数的。"

王静看了他一眼——不是紧张，是确认问题本身。"没有人教。我自己琢磨的。上个星期开始，我把每天的前台记录和咨询单对了一遍，发现很多信息在前台就被漏掉了。就做了一个表。"

欧阳看了杨志远一眼。杨志远点了一下头。

"奖励两百。明天早交班兑现。"欧阳说。她没笑——欧阳夸人的时候从来不笑，她怕一笑了对方就不当回事。

王静把纸收起来，走回前台的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不是得意——是被人看见了。

散了。护士先走，然后是咨询师。丁兰走之前在王静肩上拍了一下。冯丽丽跟在她后面——手里那个笔记本上，今天写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倍。

杨志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欧阳还没走，在擦白板上的字。

"你上次说市场部要扩——"欧阳没有回头。"前台也一样。一个人要是只能接电话，丢了就丢了。一个人要是能看懂数据，就不是前台了。"

杨志远没有接。他看着白板，欧阳擦掉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黑色印子——是刚才王静报的那些数，被擦掉了但形状还在。

走廊里，王静已经回到前台。电话响了。报表还在桌上摊着。"莫尼卡，您好。"她的声音和上周一样——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