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有点烫 | 无痛剥离 #5

行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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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函,四个收件人,像是约好的雨天。白天,林美玲在白板上写下“比例”,教所有人美不是改一个部位,是改一张脸的重心。晚上,办公室只剩两张椅子,王小燕的手落在他肩上,他刚碰到她手背,像被那杯温烫的茶烫了一下,又缩回去。钟鸣儿的水没喝完,欧阳的短信说下周五要付八万六。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深圳没人先睡。

第五章:茶有点烫

微信对话框是十一点跳出来的。

王小燕:「放松了点吧?一件难缠的事处理了。」

杨志远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分钟。他靠在床头,打了一个字:「没。习惯了。」

「我也是睡不着,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星星呢。」

「快去陪老公,别瞎发呆。」

「在另外一个屋玩游戏呢,我在这儿想想你...」

「想我哪件事?别瞎说,让老公看见了,你的工作还要不要?」

「他才不管我呢,各自忙各自的事,互不干扰,三四年了。」
「你呢?女朋友呢?」

「她在广州工作,周末才回来的。」

「那老板挺可怜的,周末才能找到温暖。」

「我这会一个人喝了点酒,不要跟我多说话!」

「要不要我过去陪你喝?」

「不要了,成家了,就安安生生的。」

「I am free」

「我不懂。」

「嗯,突然真的有点想你了...」

「我没看见。」

「难道你看不见我的美丽,还是我不够吸引力?」

「钱够吸引力吧?不是自己的,不要去动手,会伤着自己的。」

「欧阳总比我漂亮吧,所以你眼里看不见我。」

「你挺漂亮的,有点像刘涛,那种...」

「哈哈,刘涛那种让每个男人蠢蠢欲动的感觉?原来是看见了,不敢动而已。」

「过界了,好好工作,好好赚钱。」

「我才不是呢,我只是想更舒服地生活,赚钱不是我的首要目标。这一点,我不深圳吧?」

「不仅仅是钱,赚钱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自己更有价值。」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赚到钱了,我在清远是有大house的,只是父母离了婚,我就非常叛逆,草草读了个中专就出来工作了。深圳房价不高的时候,也早早买了房子。」

「我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

「原来是富二代,我听说过一些,但看不到你原来叛逆的影子。」

「那都是岁月掩盖起来了,或许是你没有走进来。」

「你还年轻,别这么沧桑感。」

「哈哈,我当然年轻着呢,比欧阳年轻,更比钟鸣儿年轻。」

「我醉了,不再说一句话了,而且今天我已经说多了。」

「你太谨慎了,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我会进入你的梦的。」

杨志远没有再看屏幕。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暗下去。

股东函是第二天到的。

欧阳放在他的桌上,EMS,没有拆,三封——欧阳娜娜、杨志远、高方院长各一封。

杨志远到的时候,先看见的不是那封信——是欧阳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他来。

"刘建国的。"她说。

杨志远坐下来,拆开。一张纸,不到两页。内容不长:鉴于莫尼卡医美经营状况持续不佳,出资人刘建国先生依据公司章程,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议。议题包括:审议财务状况、讨论经营方向调整、及出资人退出方案。

收件人列了四个股东。杨志远。欧阳。高方(院长)。钟鸣儿。

杨志远把函放下来。

欧阳没有走。

"高院长那边,你给他打过电话了?"杨志远问。

"还没有。他在路上了——今天去卫监。"

杨志远点头。

周六有手术。整形科要开了,林美玲的注册手续必须在这两天跑完。高院长一早就去了卫监,带着林教授的全部证件原件和一沓表格。

欧阳补了一句:"昨天下午到了,我看过了。"

"张海英那边呢?"

"撤诉了。卫监已经打电话给高院长了。"

杨志远没有接话。他把函折起来放在了桌面。

欧阳还没有走。

"设备那边,已经付了十万定金。两周内到位。"

杨志远等着。他知道后面有数字。

"余款七万。"

"二十五号的工资,二十三万六。"

"房租十九万,下周到期。"

她停了一下。

"最近每天都有收入,但跟不上。"

这些话她没用笔记本。数字在她脑子里。

杨志远把函放进抽屉上层。和张海英的协议放在同一个抽屉——一个关了,一个开了。

十点十分,林美玲到了。

她穿了一双平底鞋,深灰色西装裤,没有白大褂。她今天是来看诊的。

张海英已经在前台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线还没拆,但肿退了大半。比上次来的时候,整张脸松弛了一些。

前台王静把她带进诊室。

林美玲已经戴好手套,坐在诊椅上。张海英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说"请坐"——她看了一眼张海英的眼睛,然后说:"走近一点。"

张海英走过去。

林美玲没有急着碰她。她先看了一会儿——正面,侧面,微微仰头时褶皱的走向。

"效果出来了。双眼皮对脸型的调整一直都是非常有效的。现在的问题其实就是刀口不整齐,不自然,看起来,就是做过手术的双眼皮。"

张海英愣了一下。

"这个宽度适合你脸型。原来的医生设计的方向是对的——双眼皮褶子的高度、弧线走向,都选得不错。你脸偏长,这个宽度的双眼皮能平衡比例。"

她停了一下。

"问题不在大的方向——在细节。"

她伸手,用食指轻轻压了一下右眼的褶皱线,又压了一下左眼。力度很轻,像在摸一块布料的光滑度。

"左眼去皮量多了零点五毫米。右眼的固定点挂高了一点。所以两只眼睛不对称——左眼褶子宽,右眼窄。但这是手艺问题,不是方案问题。"

张海英没有说话。她可能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她:你变好看了,只是不够好。

她抬起头。

"可以修。拆线后再等两周,消肿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来做。不需要全切开,在原切口上做调整就行。"

张海英看着她。她可能在想,这段话为什么不在手术之前听到。

"技术上没有问题,"林美玲说,语气不是在打发她,是在陈述一个安排。"我和杨总商量一下,他会给你安排档期。"

张海英低下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

"我男朋友发的那条微博,我让他删除了。"

王小燕在旁边点了下头。

欧阳在走廊里叫住她:"林教授,人已经齐了——大会议室。"

林美玲点头。今天是来面诊的,但杨志远和欧阳不会为一场面诊花一万两千五。她知道。

大会议室里,丁兰坐在第一排,手套还挂在手腕上没来得及摘。冯丽丽拿了个笔记本却没翻开。陈尧坐在靠窗的位置,带了一支笔。盛医生坐在门边。方圆从护士站搬了把椅子。

杨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他没说话。

林美玲走到白板前,拿了一支黑笔,什么都没写。

"你们觉得,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最先不满意的是什么?"

没人出声。

"不是鼻子。"她说。"是眼睛。"

她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比例。

"人看一张脸,看的不是单个器官。是比例。眼睛之间的距离、眼睛和眉毛的距离、眼睛到颧骨的距离——这些关系决定了一张脸看起来舒不舒服。双眼皮手术改变的不是一层皮。是瞳孔的暴露度,是眼裂的宽度,是整张脸重心的位置。"

她转过身来。

"一个小手术,效果超过一台大手术。这就是为什么双眼皮永远是整形科的第一入口。也是为什么你们手上每一个来问眼睛的客人,都不能当成小单处理。"

丁兰把挂在手腕上的手套扯下来,放在桌上。

林美玲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鼻。

"广东人做鼻子,十个有七个动了都是有道理的。鼻梁低,鼻翼宽,鼻尖不突出——这是地域基因,不是个人缺陷。但动了就更漂亮,先通过眼睛结构比例,再用鼻子让脸立体起来,美就这样产生的。"

她放下笔。

"但北方人反过来。十个里面能有一个需要动的,都算多了。这就是为什么客人的需求不能泛泛地讲——你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籍贯。两个都有了,你才知道她是真的需要,还是被人说多了自己也开始不信自己。"

陈尧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她写的是:先看脸,再看籍贯。

"什么项目拉高颜值最快?"林美玲看了看下面的人。

没人抢答。

"鼻子。"她自己说了。"眼睛改变比例。鼻子决定高度。一个鼻梁高了三毫米,侧面的立体感就从平变成可以。广东人最吃亏的就是这里——眼睛再做漂亮,鼻子拉不起来,整体的分数上不去。"

她停了一下。

"但你们要记住。能不做鼻子的人,不要推鼻子。鼻子是整形外科里返修率最高的项目——不是医生没做好,是客人自己接受不了那个变化。眼睛变好看,别人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鼻子变好看,别人说'你整了吧'。这个心理落差,很多人扛不住。"

盛医生在门边点了一下头。

林美玲把笔帽盖回去。

"最后说一下脂肪。"

"脂肪可以填万物。太阳穴、泪沟、苹果肌、下巴、乳房、臀部——身上哪里缺,就填哪里。但脂肪不是橡皮泥。它要活。它有存活率,有吸收率,有并发症风险。一次填太多会坏死,填太少等于白做。这就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谁来做。"

她看着他们。

"一个懂解剖的医生,和一个只会打针的人。区别就在这里。"

她走到白板边上,手扶着讲台边沿。

"整形外科,是让人变化最大、最快的手段。来的人多是年轻人。你们不要觉得他们是虚荣。他们是勇敢。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愿意为这个目标承受疼痛、承受恢复期、承受别人嘴里那句'你整了吧'。他们比那些在心里想了一百遍却一步都不敢迈出去的人——要诚实得多。"

会议室安静了三四秒。

然后丁兰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经过排练的节奏——手掌落下去,停了一下,又落。冯丽丽也跟着拍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杨志远从后门站起来,出去了。

中午,杨志远办公室里。

林美玲坐在对面。她自己带了一杯咖啡,连锁店的纸杯。

桌上有一份注册入股协议。百分之十。签字栏还是空的。

"钱的事,我想了一下。"林美玲说。

杨志远等着。

"我一次性拿不出七十五万。但我可以在莫尼卡做满三年。每个月工资里扣。"

杨志远算了一下。十五个月。每个月五万。七十五万摊完,人也就留住了。

"可以。"

林美玲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没有犹豫。

杨志远把协议收进抽屉——跟函隔了一个文件夹。

林美玲放下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整形科要开了,设备要买。我列了一个清单已经给欧阳了。"

脂肪分离器。麻醉机。心电监护仪。负压吸引器。电刀。

每一项后面都有报价。

最后一行合计:十七万三。

"手术室什么时候开展眼睛以外的其它手术?"

"设备已经付款,到位的话,得一周时间。"

杨志远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十七万三。要从账上挤。

欧阳敲门进来。她手里没有拿东西。

"高院长打电话回来了——卫监那边材料收了,说三个工作日。"

杨志远点头。周六的手术,时间够。

欧阳没有走。她看了一眼林美玲,林美玲识趣地站起来。

"我先去诊室看看。"她拿起咖啡,走出去。

门关上。

欧阳坐下来。

"协议签了?"

"签了。"

"钱呢?"

"月工资里扣。"

欧阳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现金进来。

"那十七万的设备款呢?"

"挤。"

欧阳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话题。

"还有一个事。你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什么时候卖?我们需要一笔大钱,不能刚开业就抠抠搜搜的,这样做不好事的。"

杨志远问道:"你有人选?"

"暂时没有。"欧阳说。"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放消息出去。"

杨志远看着她。欧阳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她从装修第一天就在现场,待的时间是杨志远的三倍还多。这家诊所的每一块板子、每一条线、每一个房间的功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莫尼卡是她的孩子。杨志远知道。

"我知道了。我已经在商学院同学中传出去了,可能会有消息吧。"

欧阳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

下午四点半,钟鸣儿来了。

一个人。没有带朋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前两次看起来——不是不一样,是她选了另一种方式让自己显眼。

"路过。"她说,自己在前台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刚好在附近办事。"

方圆看了一眼杨志远的办公室方向。

"杨总在。"

"我知道他在。"钟鸣儿笑了一下,但没有走过去。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慢慢喝那瓶水。

过了一会,杨志远从走廊那头走出来。他要去配药间,经过大厅的时候看见了她。

他没有停。

钟鸣儿也没有叫他。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她在沙发上翻桌上的项目册。翻得很慢,像真的在看。

"你收到了?"杨志远站在她面前。

钟鸣儿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收到什么?"

"刘建国的函。"

她合上项目册,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他。那个角度,她的脸被大厅的顶灯照得没有阴影。

"收到了。"

"你怎么想?"

钟鸣儿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拧紧,又拧松。

"他想退。"她说。"还约我说私下见一下。"

杨志远等着。

钟鸣儿说:"不是你的关系吗?为什么这么糟?还是有什么其它的目的?"

语气很轻,像在点评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牌局。

"谁知道呢,变化有点快,公司肯定是没有钱退股。"

"反正我又不认识他,他没有我微信,是给我发的短信,我没回。"她笑了一下。"我上周刚做了私密,钱都付了。我的钱已经跟你在一起了,钱比身体更诚实,是吧?杨总..."

她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下摆——其实没有皱。

她从他身边走过。这一次没有带子蹭到袖口。她走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光线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边。

"钟鸣儿。"

她回头。

"你那瓶水忘了。"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矿泉水瓶,没有回来拿。

"放着吧。下次来喝。"

然后她走了。

杨志远站在大厅里。那瓶水在沙发上,瓶盖拧开过,又拧回去了。

晚上九点。人都走完了。

杨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

设备清单、注册协议、刘建国的函——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他没有看它们。他坐在椅子上,椅背对着桌子,面对窗户。

窗外是科技园的路,车流比白天少了七成。路灯橘黄色,地面反光——下午有人洒过水,也可能是保洁拖过门口的地砖。

门没有敲。

杨志远没有回头。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然后停了一下。

"你还没走。"

是王小燕。

"你不也没走。"

她走进来。没有坐。站在他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纸。

"十七万三。"她说,"我下午看到了。"

杨志远没有接话。

"加上整形科月底才能开——其实缺口没有那么大。"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绕过桌子,走到他椅子旁边,站定。

杨志远没有动。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他肩上。不是拍。是放。五根手指,轻轻落下去,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

杨志远没有回头看她。但他也没有把肩膀移开。

过了大概几秒。也可能更久。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刚碰到她手背,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手在他肩上又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收回去。

"你太累了。"

杨志远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杨志远还坐在椅子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桌上三张纸,最上面那张是设备清单,中间是注册协议,最下面是函。顺序跟他放的时候不一样了——可能是她刚才看的时候动过。

他没有重新理。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科技园的路面上,中午洒过水的痕迹已经完全干了,留下一道浅色的弧形印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刘建国今天没有再打。

短信栏里有一条新的。欧阳发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设备款我跟代理商谈了,分两期。第一期八万六,下周五前付。"

下周五。股东会那天。

过了两分钟,欧阳又发了一条。

"刘建国的股东会,没有人站他那边,不理他,最多也就是个官司,你还是盯紧另外的20%股份出售的事。"

他没有回。但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灯照在路面上,光线均匀。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在掉头。

他没有马上上去。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写字楼里还亮着的灯。十二楼有一间还亮着。十五楼有一间。二十二楼有一整排。

每个窗口里都有人在做事。深圳的灯,是忙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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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远一直说,身体比语言更诚实。钟鸣儿却笑着说:钱比身体更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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