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4

在等待媒合的時間裡，圖比達的街道依舊混雜著馬車與冒險者的喧囂。

瓦里斯獨自穿梭在市集後巷。他略過那些吆喝聲不斷的雜貨攤，視線在幾家專營武器保養的小店間來回停頓。他旋開幾瓶礦物油的瓶蓋，指尖蘸起油液揉搓，感受著黏度與質地，最後選定了一小瓶質地純淨的植物油，準備用來保養他的長、短雙劍。

在回旅館的路上，他順道繞過幾處收購攤位，目光掃過板子上標註的草藥與基礎材料價格。他在心裡將這些數字與前幾個月的行情做了比對，這類隨手收集資訊的動作，已成了他日常步伐的一部份。

提米德斯待在公會後方的練習場。他將魔力緩緩引導至弓弦，繃緊的指尖輕微顫動，反覆測試著縮短出箭前凝聚時間的平衡點。

里貝斯依舊出沒在城內最熱鬧的酒館。他面前擺著一杯色澤偏淡、浮沫稀疏的便宜麥酒，正帶著那份散漫的神色與幾位女性冒險者說著不知真假的冒險見聞，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在奧魯姆的街道上，阿瓦拉與莫黛絲並肩走在琳瑯滿目的店鋪間。莫黛絲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那些掛著精美吊飾的櫃位，隨後又迅速掃過一旁印著數字的小巧牌子。兩人走進一家裝潢考究的技能書店，阿瓦拉隨手翻閱著幾本鑲金封底的進階卷軸，紙頁在指尖翻動的聲音極其清脆。

莫黛絲站在一旁，視線在阿瓦拉手中的書頁與書架旁的標價間游移，隨後安靜地收回目光，手指摩挲著自己那本邊緣略顯毛糙的魔導書封皮。

通知在幾天後的傍晚送到「森特蒙」旅館。一封短箋，字跡工整，告知已媒合到 C 級任務「草原魔物討伐」，明日上午在公會集合聽取細節。

隔天上午，公會的大廳內依舊充斥著交接任務的喧囂聲。

瓦里斯推開大門進入時，視線在大廳內掃過。就在他正準備尋找空位時，提米德斯也推門進入，兩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短暫交會。對於彼此都能在約定時間前抵達，兩人都略微點頭，舉手示意，心中對這份自律有了些許認同。

兩人在大廳一側被清空的長桌旁對坐。提米德斯將今天帶來的大弓袋靠在椅腳旁，低頭確認了一下袋口的束帶。瓦里斯注意到那弓袋的輪廓比登記時厚重了許多，顯然是為了應對平原開闊地形所準備的長距離武裝。提米德斯隨後取出一本封面磨損的小冊子，指尖壓在其中一頁低頭研讀，沒再開口。

過了一會兒，一名工作人員拿著登記表走過來。她看了看桌旁只有兩個人，禮貌地詢問：「是這支媒合小隊嗎？目前只有兩位到場？」

「其餘的人快到了。」提米德斯抬頭回應，語速平穩。

工作人員點點頭，轉向鄰近的窗口處理其他事務。約定的時間將至，莫黛絲和阿瓦拉準時一前一後走進了大廳。

「早安。」莫黛絲輕聲打了招呼，理順長袍入座。阿瓦拉則微微頷首，視線在空位上短暫停留後坐下，她領口那枚精緻的卡扣在燈火下閃過一抹亮光。

工作人員第二次走近，手裡多了一張摺疊好的地圖。她看了看依然空著的一個位子，帶著確認的語氣問道：「隊員都到齊了嗎？好像還差一位？」

「他在路上，我們可以先開始。」莫黛絲溫和地圓場，「後續的內容我會再幫他補充。」

工作人員將地圖在桌面上攤開、壓平。「那我們開始說明。這次的目標是圖比達東側平原的『草原衝角獸』群，估計約三十隻。魔物群已蔓延到主幹道，商團的貨車運輸受到影響，委託方希望這一兩天內完成討伐。」

她用筆尖點在地圖上的魔物標記處，「這個種類的頭部有堅硬的外骨骼，正面防禦極高。雖然單體等級是 C，但集體衝撞的壓迫感接近 B 級。」她抬頭環視了一下桌旁的成員配置，「所以公會才媒合有坦克配置的隊伍。你們的坦克……」

「晚點到。」提米德斯迅速接話，「我們會負責轉達細節，請繼續。」

說明持續了大約十分鐘。就在工作人員將地圖折好遞給提米德斯，轉身準備離開時，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里貝斯喘著氣衝進來，兩人正好側身錯開，差點在長桌邊撞上。

「不好意思——」里貝斯環視了一圈桌面，語氣還帶著喘，「說明結束了？」

提米德斯抬起頭，視線認真地落在里貝斯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叮嚀：「下次早一點，任務說明需要完整聽取。」

里貝斯尷尬地在最後一個空位坐下。隨後，隊友們將剛才關於「B 級衝撞壓力」與「外骨骼特性」的細節重新複述一遍。里貝斯聽完點了點頭，拍了拍腰間的盾牌掛扣。

眾人紛紛起身，跟著里貝斯走出了公會大門。

出了圖比達城門，主幹道兩側的景色開始產生劇烈變化。起初，路邊盡是冒著酸苦氣味的沼澤淺灘，濕重的霧氣黏附在皮膚上，帶動著一股悶熱的霉味，奇形怪狀的蕨類植物在泥濘中瘋長。隨著眾人走了將近四個小時，地勢逐漸抬升，黏稠的濕氣被迎面而來的強風吹散，視野驟然拉遠——一片金綠交織的廣闊草原在反坡後鋪展開來，灌木叢變得稀疏，取代沼澤的是隨著風浪起伏的低矮草坡。

阿瓦拉、莫黛絲和里貝斯一路上說說笑笑，輕鬆的交談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很遠。提米德斯則低頭跟在後方，指尖沿著地圖上的路線緩緩移動。瓦里斯偶爾會停下腳步，蹲身觸碰路旁那些與沼澤區截然不同的硬葉草本植物，指尖輕捻葉片，在心裡比對著這片乾燥草原與奧魯姆沼澤的物產差異——哪些值得回程順手採、哪些在市集換不到幾個銅板。隨後他才若有所思地跟上隊伍。

接近目標區域時，幾輛貨車停在路邊，車夫們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低聲交談。見到這支五人隊伍走來，其中一人僅是冷淡地抬眼望了一下，便又沉默地坐回車板上。

再往前走，草原遠處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移動輪廓，將近三十隻「草原衝角獸」正躁動地嘶吼著。沉悶的蹄聲踩碎了草皮，翻出的深色泥土昭示著這群畜生的破壞力。眾人迅速伏低身子，來到一處反坡後方。

「等等我先衝上去擋住，其他人趁機消滅就好了。」里貝斯活動著肩膀，語氣散漫。

提米德斯皺眉盯著那群魔物：「這個數量，就算你能撐住正面，繞過去的那些從背後衝過來，你一個人擋不住兩個方向。」

里貝斯尷尬地笑了笑，沒接話，指尖在盾牌邊緣叩了兩下。

瓦里斯此時從右側的緩坡蹲低身姿走了回來，打破了沈默。他回過頭，視線精確地對上阿瓦拉。

「阿瓦拉，妳的冰牆極限範圍能拉多長？厚度能有多厚？」

阿瓦拉對這突如其來的詢問感到意外，但仍快速給出答案：「最長大概六公尺，厚度約六十公分左右。怎麼了嗎？你有計畫？」

「長度夠了。」瓦里斯在地上比了一個角度，「在這裡生成冰牆，一端向山坡靠攏形成狹窄的缺口。里貝斯你守在缺口前阻擋衝擊，而莫黛絲在你身後負責治療與疊加護盾。」

不等其他人反應，他接著說：「里貝斯，你的嘲諷要在第一波衝撞結束後馬上施放，避免衝角獸散開。」

「收到，放心交給我。」里貝斯這回沒了玩笑神色，比出了大拇指。

瓦里斯轉向莫黛絲：「妳的護盾能維持多久？」

「可以……大約二十秒，但放完之後得緩一陣子才能再撐起下一道。」莫黛絲有些手忙腳亂地翻開魔導書確認。

「那就配合里貝斯的格擋節奏施放。」

這時阿瓦拉打斷了瓦里斯：「我的冰牆生成後有五秒的吟唱真空期。衝角獸在冰牆出現後注意力會直接鎖定我們，那段時間牠們可能會繞過冰牆，不只往缺口來，每個人都可能成為目標。」

「如果我來幫忙吸引——」提米德斯開口。

「不行，你必須在山坡上的高點，預備快速減少魔物數量。」瓦里斯直接打斷，「那個角度收割最快，不迅速消減數量，冰牆承壓太大，一旦碎裂就全盤崩潰。」

說著，瓦里斯從劍鞘側面取出那根細短杖，握在手裡。

「等一下，」阿瓦拉盯著那根短杖，眼神充滿懷疑，「你打算用攻擊魔法？一個劍士？」

里貝斯也愣住了：「兄弟，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魔力反噬不是鬧著玩的。」

「冰牆生成的同時，我會在窄口內側製造威脅點吸引注意，隨後我會以加速技能回到里貝斯身後。」瓦里斯無視了他們的驚訝，冷靜地佈署最後一步，「那段時間，阿瓦拉妳也要盡快上去協同施放範圍魔法。」

「這……」阿瓦拉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並非認為計畫有問題，而是「劍士施放攻擊魔法」這件事完全超出了她的常識。雖然計畫聽起來環環相扣，但眾人看著瓦里斯手中的短杖，心底依然帶著一絲遲疑。

沉默了一會，沒有人提出別的方案。雖然疑慮未消，眾人還是移到各自的位置，高處的提米德斯與坡下的四人壓低身姿就緒後，互換了一個確認的眼神。

阿瓦拉率先衝出掩體，抵達預定位置後深吸一口氣，魔力在長杖前端凝聚。透明的冷氣從地面蔓延，厚重的冰牆伴隨著草地破裂的悶響拔地而起，強行將草原分割。巨大的動靜吸引了獸群，原本漫無目的亂翻泥土的衝角獸，紛紛掉頭朝著冰牆的方向衝刺。

里貝斯與瓦里斯一同衝出。瓦里斯跑在更前方，他在奔跑中舉起短杖：「賜予燃燒。」一發橘紅火球劃破空氣，精準落在魔物群前排正中，爆開一團熱浪。火球成功炸開的瞬間，原本還對「劍士施放攻擊魔法」半信半疑的幾個人，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原本四散的獸群被火光激怒，瘋狂地往窄口湧入。瓦里斯在火球爆開時已抽身回到里貝斯後方。里貝斯大步跨到缺口前，雙腳踩穩，沈重的盾牌在防禦技能加持下發出微光。「砰！」第一隻魔物狠狠撞上盾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莫黛絲屏息以待，在里貝斯被震退的剎那，護盾精確地覆蓋上去，接下了後續的衝撞。

里貝斯被撞得後移了一步，腳底在草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但他站穩後隨即發動嘲諷技能，將壓力鎖在自己身上。

山坡上，提米德斯的大弓拉滿，箭矢連續落入魔物密集處。阿瓦拉此時剛跑上坡頂，還來不及順過氣，邊喘著粗氣邊再次抬起長杖，範圍冰魔法從高處傾瀉，凍住了魔物群的足部。推擠的衝力讓牠們在內部相互碰撞，慘叫聲不絕於耳。

戰場中心，冰魔法與箭雨的雙重洗禮讓魔物群徹底陷入恐慌。窄口內堆疊的屍體成了阻礙，後方的魔物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開始瘋狂推擠，原本集中的衝鋒陣型在撞擊冰牆後崩散，幾隻較為強壯的衝角獸硬是從冰牆邊緣的亂石堆繞了過去。

這些脫離了嘲諷範圍的魔物，帶著被激怒的血性，朝著陣型後方最脆弱的莫黛絲衝去。此時莫黛絲正咬著牙，全神貫注地維持著里貝斯身上的護盾，對背後逼近的腥臭氣息毫無察覺。

「莫黛絲！後方！」提米德斯在坡上的嘶吼劃破了混亂。

空氣中突然炸開細微的電流聲。其中一隻衝在最前頭魔物在踏入草地凹陷的瞬間，全身猝然抽搐，雷光在牠體表一閃而過，龐大的身軀因麻痺而失去重心，一頭栽進地面滑行了數公尺。莫黛絲驚恐回頭時，另一隻魔物腥臭的吐息已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瓦里斯長劍出鞘，身形如雷光掠過，橫斬直接切斷了第一隻魔物的生機。他沒有停步，轉身借力將手中的短劍擲向那隻倒地抽搐的魔物，短劍劃破空氣，精準貫穿眉心，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紅了草地。

瓦里斯已然衝至莫黛絲身旁，但他沒有停下，再度迎向其餘衝過來的魔物。他在高速移動中彎下腰，順手從屍體上撈回短劍，動作沒有絲毫滯礙，接二連三地解決了剩餘的麻煩。

正面戰場上，被圍困的魔物群發出最後的嘶吼。冰牆終因承受不住接連的撞擊而脆裂崩倒，但裡頭的魔物早已支離破碎，嘶吼聲越來越虛弱，等待它們的只是無情的收割。

局勢已定，里貝斯不再僅僅維持守勢，他右手從盾牌後方抽出一柄厚重的短闊劍，在最後一隻衝角獸踉蹌撞來時，側身避開正面，闊劍順勢橫劈，精準切入魔物未受保護的頸側。

最後一隻魔物在缺口前重重倒下。里貝斯這才緩緩垂下盾牌，發出「框」的一聲悶響，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血漬，整個人像是從極度緊繃的狀態瞬間鬆開，長長地往旁邊吐了一口氣，肩膀因劇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臉上帶著那種完成重任後才有的舒爽感。

草地上散落著魔物的屍體，血腥氣混著翻起的泥土氣味，在空曠的草原上漫開來。里貝斯和瓦里斯的盾牌與劍身上都沾著暗色的血跡，兩個人對上眼，各自點了個頭，沒有說話。

大夥在草坡上坐下來修整，莫黛絲把治療魔法挨個過了一遍。里貝斯的肩膀有一塊顯眼的淤青，瓦里斯的右臂則被擦過，傷口不深莫黛絲半蹲在瓦里斯身側，柔和的治療光芒覆蓋在他的傷口上。她的腦海裡仍揮之不去剛才那抹如雷光般掠過的殘影——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衝到她身前，那種絕對冷靜又精準的擊殺，和此刻安靜任她治療的側臉，在她心裡重疊在一起。她不自覺地抬頭多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專注在指尖的光上。

等治療結束，幾個人才真正鬆了口氣，草地上蔓延著一種只有任務結束之後才有的疲憊和鬆弛。

回程的路上，原本停駐在不遠處的商隊都已經不見蹤影，大概是趁著魔物群被討伐的空檔趕緊通過了。

阿瓦拉和莫黛絲互相討論著戰鬥裡的某個細節，里貝斯在旁邊插嘴，堅稱他第一波被撞退那一步其實可以站得更穩，純粹是草地太滑，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提米德斯走到瓦里斯旁邊，低聲說道：「你之前有待過大型公會嗎？這種配置的指揮方式，不像只在純輸出隊伍裡待過。」

瓦里斯沒有立刻回答，穩定地走了兩步才開口。「灰袍的時候待過一陣子前後排配合的隊伍，比較熟悉這種打法。」

提米德斯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一行人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朝著圖比達的方向緩緩走去。

回到公會時天色已暗，大廳內的燈火通明，幾處窗口仍亮著柔和的光。任務回報核實後，工作人員將帳冊推到眾人身前。

「總計兩百金。這在 C 級任務裡算是高標了，」工作人員拿著筆，在報酬那一欄輕輕點了兩下，「畢竟這涉及商團的損失補償，加上那群衝角獸的衝撞特性，危險係數極高，規定必須是配置坦克的隊伍才能承接。這是你們應得的，請在這裡簽字。」

結算完報酬，幾個人走出公會大門，夜晚的涼風吹散了些許疲憊。里貝斯活動了一下脖子，轉頭看向眾人，語氣並非詢問，而是拍板定案的豪爽：

「走吧！我知道有一家店，這種時候不吃頓好的簡直對不起那堆牛角。今晚我帶路！」

他帶大家拐進一條側巷，找了一家肉香味從門口就飄出來的館子。推門進去，木質地板發出沉穩的聲響，里貝斯找了一張夠大的桌子坐下，接過菜單便流利地往下指：

「這個、這個，還有這份燉肉。再來一份下水，酒先上兩壺，剩下的等等再說。」

其餘幾個人各自點了正常份量的食物，但也都要了一杯酒。酒杯端上來時，里貝斯率先舉杯，眼神掃過每一位隊友：

「為了我們的第一次任務——重點是，沒有人掛掉！乾杯！」

「乾杯！」

清脆的碰杯聲隨即散進餐館嘈雜的空氣中。瓦里斯放下杯子，視線落在熱氣騰騰的烤肉上，心中平靜地複盤著這次的收益。

他很清楚，若非加入這支隊伍，單憑一人之力絕不可能接下這種高報酬的商團委託；光是今日那群衝角獸的集體衝撞，就超出了單人作戰的容錯上限。平均每人四十金的進帳十分豐厚，無論是為了接下來的裝備保養，還是更進一步的技能開發，這筆資金都至關重要。

瓦里斯意識到，加入隊伍帶來的實質好處比預想中更多。想到這裡，他原本冷峻的嘴角極淡地動了一下。隨即，他抬手再點了一杯酒，在難得放鬆的氛圍下，陪著里貝斯開啟了一段毫無主題的無稽閒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