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日的煙火

大多數的日子，只要不是節慶，只要不是節慶或是頭尾中間的數字的日子，就被人們悄悄跳過，像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裡的不是你的樓層卻開了門，無人走進，在心照不宣的選擇性忽略中，從來不被點名。

但也因此，那些無聊的日期裡，我們走過路過，就這樣把高達八九成那好幾天都給錯過了。狂歡還需要什麼真正有意義的，日子不需要鼓譟才有重量，若能把日常過得細緻，那些看似平凡無奇的日子，也能開出密密的香。哪怕只是晚歸之後，僅剩幾分鐘的相處時光，也足以溫柔整個夜晚。

再看一下行事曆上的數字，刻意挑那些沒有任何記號的日子：不紅不黑，不是假日也不是補班，也不是什麼兩個紅字之間的上班日，一張乾淨的白紙。這種日子最安全，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也不會有人期待它有什麼安排，因為能給驚喜的就只有我自己。沒有365個朋友剛好過生日、並不太在乎又是誰的週年紀念日、甚至稀哩呼嚕的過日子，即使接到突然打電話說「今天是⋯⋯」的無關緊要的訊息，也無從車覺。

它一直都在，好好地躺在那裡，是柔軟的床，是充滿可能的舞台，是書架上某一本沒有封面的書，但只要你翻開它，就會知道，那些最容易被跳過的，往往寫得最深刻。

加班很晚的路上，走路回家，走過橋下、轉角的便利商店、某家關門的甜點店。耳機沒電，風很大，走在無人街道上的自己，被時間多留了一段。回到家，小孩已經躺在床上，但還醒著。輕聲聽到：「你回來啦。」那聲音太輕，幾乎要被夜裡的燈火聲吞沒，但我聽得見，在這場無人慶祝的團聚，彩帶、擁抱，熱著的食物都只是形式。因為只要那一點點，把腳用力踩實在當下，都像是晚宴最後一口甜點，吃不飽，卻是記憶最深的。

依然，會用力過度編排那些節慶日子，氣氛熱烈、餐廳客滿、禮物堆滿桌，機會難得，拍照、上傳、留言互動，每一環節都像打卡簽到，跟上每個步驟才不會對不起那一天的名義。這是社會設定的一場大型預言：你得快樂、你得慶祝、你得感恩，最好連感動都準時出現，於是你真的就跟著笑了。

大多數日子，只因不屬於節慶、不在月初月末、不落在象徵性數字上，就這麼被人悄悄跳過。可惜的是，這些日子其實藏著八九成真正的狂歡。若能把日常過得細緻，那些被輕忽的日曆縫隙，也能開出極美的花。哪怕是晚歸之後，僅剩幾分鐘的相處時光，也足以溫柔整個夜晚。

於是，開始為某些日子命名，私人的、小到沒有人理解的日子，這些無人知曉的日期，才是生命真正的節日。它們不需要蛋糕、不需要標籤，它都會盡責的為你一直亮著，用只有自己才懂的方式紀念它。有時候，是喝一杯平常不喝的咖啡；有時候，是給自己多十分鐘的散步；有時候，只是看著窗外發呆，對自己說：「今天，很好。」

那時真正的狂歡，是生活裡某種慢性的發酵。它有爆裂型的歡騰，也有一種穩定的滲透感。你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溫柔的事；你在地鐵上看到某個孩子大笑，笑聲響得像一場煙火；你一個人加班完走出辦公室時，看到天空還有一點點晚霞殘留。

那些時刻，就像你自己偷偷辦了一場不邀請別人的慶典。燈光是路燈，音樂是你心裡的某句舊詞，那些沒有日期的高光時刻，才是真正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