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解奇》第八章:破碎的迴響
我抱著吉他坐在地毯上,看著那份有些褶皺的曲譜。太久沒碰琴,指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厚繭,細嫩的皮膚壓在冰冷的金屬弦上,隱隱作痛。
心理學上有一種現象叫「創傷後迴避」,這五年來,我之所以不碰吉他,不僅是因為生疏,更是因為吉他承載了太多關於沈禮的記憶。試彈了好幾次,不是因為指力不足導致悶音,就是指法凌亂。
「不彈了!」我洩氣地撥亂琴弦,刺耳的噪音在客廳迴盪,「我已經徹底廢了!」
「妳只是生疏了。大腦的肌肉記憶比妳想像中頑固,只要持續刺激,神經元會重新連接的。」沈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顯得格外踏實。
「先吃晚餐。吃飽了才有體力進行『復健』。」他走出來,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飯後,沈禮在廚房洗碗,我重新抱起吉他。在反覆數十次的校正後,那首在無數個絕望夜晚寫下的歌,終於在指尖流淌出破碎而哀傷的旋律:
你說開始了,你說結束了
卻不曾問過我,到底想怎樣了
愛你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我得花好長好長的時間,說服自己……
彈到這裡,我的食指一滑,音符戛然而止。我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這才發現沈禮不知何時已洗完碗,正雙手插在褲袋裡,倚在廚房門口靜靜地看著我。
「這麼久沒彈,別對自己太苛刻。」他走過來,眼神裡藏著一抹化不開的溫柔。
從那天起,沈禮每天準時五點半把我從夢中拽起來跑步。運動過後,我們會一起吃早餐,接著便是長達數小時的樂理複習與練琴。一個星期後,我終於找回了一點狀態。雖然應對難度高的古典大曲還力有未逮,但應付初學者已綽綽有餘。
「放心吧,我跟二叔打過招呼了,這陣子只會安排入門級的學生給妳。」上班前一晚,沈禮安慰著忐忑不安的我。
我在「肥天使」的第一個學生是個八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我看著他,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對音樂充滿好奇卻又帶著一絲對未知的畏懼。我仿效沈禮當初教我的方式,從最基礎的樂理講起,教他如何正確地撥動空弦。
隨後的學生大多是青少年。這群孩子處於「自我認同」的階段,有的目光奕奕,有的則帶著被父母逼迫的垂頭喪氣。
「老師,我想學沈穎的《仙人掌》。」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在課程結束前,羞澀地對我說,「我好喜歡沈穎,她是我的偶像。」
「這首歌很美,但對現在的妳來說,左手的橫按(Barre chord)難度稍微高了點。」我微笑著鼓勵她,「等妳把基本功練紮實了,我一定教妳,好嗎?」
當晚,我和沈禮坐在陽台上喝著冰滴咖啡。我提起教學的事,語氣仍有些擔憂:「《仙人掌》是我寫的,我當然會彈,但以後學生進步了,要學更難的曲子怎麼辦?我怕我會誤人子弟。」
「學生的進步是線性的,但妳的復原會是指數級的。」沈禮放下杯子,語氣篤定,「他們一週才練一小時,而我每天教妳四小時。提拉,別總拿舊的標尺去量新的自己。」
「我還是覺得……」
沈禮沒讓我說下去,他起身把我拉進屋,將吉他塞進我懷裡:「上次那首歌還沒彈完,現在,把它彈完。」
「現在?」
「對,現在。」他將曲譜推到我面前,「妳的琴是我教的,妳有幾分本事,這世界上沒人比我更清楚。把雜念關掉,這一刻,妳眼裡只能有這首歌。」
深呼吸後,我重新撥動了琴弦:
我相信了,相信你真的愛我的
但我也相信時間有一天會帶走你的愛
請你別不說一聲地離開,剩下我獨自面對傷害
從愛上那一天便知道你會離開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去愛……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我的眼淚也跟著砸在了琴面上。沈禮沈默著,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寫滿了歉疚。他走過來,輕輕取走我手中的吉他,將我整個人攬入懷中。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低聲呢喃,那三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擊在我的心口。
在「肥天使」上班的日子充實而平靜。我們在陽台上添置了小桌椅,種了些迷迭香與薄荷。除了那空白的五年,我們幾乎無所不談。我有時會想,只要他現在在,過去那些謎團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你以後……還會突然失蹤嗎?」這晚,我忍不住問出了埋在心底的恐懼。
沈禮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語氣鄭重:「只要妳想,我會一直留在妳身邊。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正當氣氛溫暖而靜謐時,沈禮滑著手機說道:「這個週六,陽光廣場有一場小提琴演奏會,全場帕格尼尼。提拉,一起去吧?」
「當然好。」我正要答應,門鈴卻在深夜十一點刺耳地響起。
我疑惑地打開門,門外站著一位神情肅穆、拄著象牙拐杖的老人,身旁跟著一名穿著深色西裝、保鏢模樣的隨從。
「請問鍾提拉小姐在嗎?」隨從開口。
「我是。請問……」
沈禮察覺到異樣,也走了過來。老人打量了沈禮一眼,目光沈穩而犀利,緩緩開口:「我是韓少恆。」
韓少恆?那個在飲食業界隻手遮天、外號「鐵腕會長」的韓家掌門人?我當場愣在原地。
進屋坐定後,我正打算去泡茶,卻被韓老先生出聲阻止了。「鍾小姐,不必忙了,坐下談吧。」他坐在沙發上,明明是求人,卻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壓。
「韓老先生這麼晚過來,是有什麼急事嗎?」我如坐針氈。
「日川為了妳悔婚,還割脈自殺,現在人在醫院。」老人面無表情,聲音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寒意。
「什麼?」我驚叫出聲,大腦一片空白,「他……他還好嗎?」
「命保住了,但求生意識薄弱。他不停地說,失去了妳,活著沒意思。」韓老先生轉動著手上的戒指,目光掃過我和沈禮,「我只有他這麼一個孫子。沒什麼比他的命更重要,所以我今天親自過來,是希望鍾小姐能回到他身邊。」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我感覺到身邊沈禮的身體猛然僵硬,周遭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