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中不知歲,江上已改朝

張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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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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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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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部在Matters連載的小說,寫的是長沙城,唱的是民國戲。其他章節會放到Substack,喜歡歷史民國故事的讀者請進主頁了解,阿彌陀佛。


宣統三年的秋末,嶽麓山的楓葉紅得像是一場未乾的血。

古麓山寺的後院靜得能聽見落葉叩擊青石板的聲音。這座始建於西晉、號稱「湖湘第一道場」的千年古剎,依山而建,幽深冷寂。山門外,長沙城裡的革命黨人正暗中籌謀,槍炮與驚雷隨時會撕裂這座古城;山門內,卻只有一炷殘香,煙縷蜿蜒著飄向漆黑的大殿深處。

雲舟大師端坐在千年的羅漢松下。

他身著一領洗得發白、綴滿補丁的灰色破衲,雙目微垂,面容枯槁得如同一株老樹幹。他手裡捏著一串早已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的菩提念珠,指尖每撥動一顆,口中便極輕地默念一聲佛號。

在他身側,小沙彌悟真正握著比自己還高的掃帚,一下又一下地掃著院裡的落葉。

「師父,」悟真停下了手裡的活,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望著山下隱隱約約的長沙城,奶聲奶氣地問道,「山下的張施主昨日上山送米,說洋人的鐵路已經修到了漢口,長沙城裡的秀才們都在剪辮子,連巡防營的官兵都在暗中傳看革命黨的報紙……師父,這大清朝,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雲舟大師沒有睜眼,指尖的念珠依然沉穩地滑過。

「亡與不亡,與這山上的落葉有何異?」大師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山縫裡滲出的冷泉。

「可……可大家都在怕啊。」悟真緊了緊手中的掃帚,眼裡滿是迷茫,「張施主說,要是打起仗來,洋人的炮火是不認得寺廟的。朝廷要抽稅,革命黨要籌餉,連山上的官兵都在搬走佛像裡的銅。師父,這天下亂成這樣,佛祖為什麼不睜眼管一管?」

這時,山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那是長沙新軍打響了響應武昌起義的第一槍,炮火震得嶽麓山上的飛鳥驚起一片,撲棱棱地掠過古寺上方陰沉的天空。

寺門外的山道上,傳來了急促而混亂的腳步聲。幾名逃難的清朝官員帶著家眷,神色惶恐地擠進山門,跪在觀音殿前聲淚俱下地磕頭求保佑;而遠處的官道上,成群結隊的清兵正扯下頭上的帽子,揮舞著白旗,呼喊著亂七八糟的口號衝向城關。

世人皆在顛沛流離,世人皆在惶恐求生。

雲舟大師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雙眼睛極亮,清澈得能倒映出整座長沙城的興衰,卻又深邃得看不到底。他沒有看向那些跪地叩首的官員,也沒有看向遠處亂作一團的兵丁,只是靜靜地看著腳下那一堆被悟真掃成一團的枯葉。

一陣山風吹過,剛掃好的枯葉瞬間散開,重新鋪滿了青石板。

「悟真。」雲舟大師開口。

「弟子在。」

「你瞧這落葉,春生、夏茂、秋黃、冬落。朝廷如是,帝王如是,蒼生亦如是。」雲舟大師緩緩起身,芒鞋踩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世人以為剪了辮子、換了皇帝,這人間就能少些苦難。可他們不知道,貪、嗔、癡三毒若留在心裡,縱使立了新朝,換了西洋的槍炮,也不過是換一種方式互相折磨罷了。」

悟真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我們……就這麼看著嗎?」

「看著。」雲舟大師轉過身,望向湘江對岸滾滾濃煙升起的長沙城,聲音裡透著一股洞穿歲月的悲憫與冷冽,「這世間的劫數才剛剛開始。帝王降落,梟雄並起,這長沙城,這片山河,將會被血火洗刷一遍又一遍。」

他頓了頓,手掌輕輕按在悟真的頭頂:

「我們守在這裡,不是為了躲避戰火,而是為了等。等那些自以為能拯救天下的人,在血海裡撞得頭破血流、心魔纏身的時候……來這裡尋找一碗清涼水。」

話音未落,山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打破了古剎的寧靜。

一名身穿新軍軍服、腰懸佩刀的青年將領,騎著一匹大白馬,冒著細雨,風馳電掣般直奔麓山寺的山門而來。

雲舟大師微微合十,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歎息:

「第一位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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