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來過的藥師》
老人一個人住。
房子不大。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用了很多年的衣櫃,還有床頭那台收音機。
收音機的旋鈕早就鬆了。
老人每次轉台,都得用指甲慢慢撥。
以前他還會把頻道調到最清楚的位置。
現在只要聽見有人說話,就不再動它。
電視早就不看了。
不是壞了。
是他看不清楚了。
最開始只是字幕太小。
後來連人的臉都變得模模糊糊。
誰在笑,誰在哭,他分不出來。
收音機不一樣。
不用看。
只要躺著,就有人說話。
早上有人報時間。
中午有人唱老歌。
下午有人講新聞。
老人有時候聽著聽著,也會回話。
「對啊。」
「這個我知道。」
「唉,年輕人都忙啦。」
沒有人聽得到。
可是他還是會說。
他的聲音很輕。
年紀大了,喉嚨總是乾乾的,有時候一句話說到最後,只剩下一點氣音。
說完以後,他會等一下。
等那個人回答。
有時候等來的是下一句新聞。
有時候是一段廣告。
有時候什麼也沒有。
只有收音機細細的沙沙聲。
老人也不急。
過一會兒,又會繼續說。
像兩個人只是剛好沉默了一下。
他的膝蓋越來越不好。
從床走到廁所,要扶著牆。
從廁所走回床,又要休息很久。
有時候他只是想去廚房倒一杯水,站起來以後,卻忘了自己為什麼站起來。
他停在床邊。
想很久。
最後又慢慢坐回去。
「算了。」
他總是這樣說。
很多事情,想不起來就算了。
反正也沒有誰在等他回答。
那天下午,他照樣躺在床上聽收音機。
窗簾沒有拉開。
房間灰灰的。
收音機裡正在放一首老歌。
唱到副歌時,訊號忽然晃了一下。
沙——
歌聲被切斷。
接著是一段很短的進台音樂。
老人半睡半醒,沒有睜開眼睛。
音樂結束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很有精神。
很洪亮。
不像他的聲音那樣老。
「阿伯,你的腳是不是常常痠?」
老人閉著眼睛。
「有啊。」
「膝蓋是不是也會痛?」
「對啊。」
「走幾步路就沒有力?」
老人皺了皺眉。
「你怎麼知道?」
沙——
訊號輕輕抖了一下。
男人的聲音又回來了。
「我們今天特別為長輩介紹——」
老人沒有聽清楚後面那句。
他只記得那個聲音很親切。
像認識他很久了。
老人慢慢張開眼睛。
房間很暗。
他看不清楚。
只覺得床尾那裡,好像站著一個人。
白白的。
高高的。
也可能只是窗簾縫裡落下來的一塊光。
「你是誰?」
收音機裡的男人正好說:
「我是專業藥師。」
老人愣了一下。
「藥師?」
「對。」
男人的聲音繼續。
「每天使用,讓您行動更加輕鬆,膝蓋舒適,走路更有力——」
老人聽著,眼睛亮了一點。
「真的喔?」
廣播裡的男人說:
「當然。」
老人笑了。
「那我可以走去市場?」
男人繼續念著稿子。
「讓您恢復自在行動——」
老人點點頭。
「不用拿拐杖?」
「走得更穩、更輕鬆。」
「樓下那個坡也走得上去?」
「每天一次,照顧您的行動力。」
老人笑得更開心了。
「那就好。」
他已經很久沒有去市場了。
以前每天早上,他都會慢慢走下樓。
市場總是很吵。
有人剁肉。
有人喊價。
塑膠袋窸窸窣窣地響。
魚攤的冰塊堆得高高的,太陽照上去,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賣菜的阿美總會拿起一把剛沾過水的青菜給他看。
菜葉上還帶著泥土和水氣的味道。
「今天這個很嫩啦。」
再往裡面走,是那家麵店。
鍋蓋一掀開,白白的蒸氣會一下子跑到臉上。
老闆娘知道他牙齒不好。
每次都會把麵多煮一會兒。
以前他還嫌太軟。
現在倒很想再吃一碗。
老人看著眼前灰灰的房間。
已經很久沒有什麼東西是鮮明的了。
吃飯也只是吃。
有時候連鹹不鹹,都要想一下才知道。
他很久沒看見那些人了。
不知道阿美還在不在。
轉角的麵店是不是還開著。
他只是突然想去看看。
就算只是站在那裡也好。
「那藥多少錢?」
廣播沒有回答。
先響起一小段輕快的音樂。
老人愣了一下。
「我問你多少錢。」
音樂結束。
男人重新開口:
「現在來電訂購,三盒再送兩盒——」
老人趕緊問:
「三盒多少?」
「限時優惠,今天最後一天——」
「我只要一盒就好。」
他的聲音有些啞。
廣播裡的男人卻依舊洪亮。
「前一百名來電,再加贈——」
「一盒就好了啦。」
老人急了。
乾啞的喉嚨勉強把聲音擠出來。
那句話很輕。
輕得幾乎像一聲咳嗽。
他想坐起來。
膝蓋卻忽然一痛。
他吸了一口氣。
「你慢慢講。」
廣播裡的男人仍然用一樣的速度往下念。
一句接著一句。
字字清楚。
像根本沒有聽見。
老人有些急了。
「欸,你不要走。」
他伸出手。
像真的想拉住一個人。
「我錢放在——」
他忽然停住。
錢放在哪裡?
抽屜?
衣櫃?
還是兒子上次來的時候拿去繳什麼了?
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你等一下啦。」
聲音比剛才更小了。
老人伸著手。
什麼也沒有碰到。
這時,廣告忽然結束了。
一聲清脆的音效之後,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跳了進來。
「接下來為您播報今日氣象——」
老人愣住。
「欸?」
女人繼續說:
「北部地區多雲短暫雨——」
「藥師呢?」
沒有回答。
「剛才那個藥師呢?」
播音員繼續報天氣。
語氣平穩。
沒有停頓。
老人坐在床上聽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抬頭,看向床尾。
沒有人。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
一步。
一步。
拖著腳走到門口。
門鎖著。
老人摸了摸門鎖。
又摸了一次。
「奇怪。」
他低聲說。
「我明明有鎖門啊。」
他回頭看著房間。
床尾空空的。
剛才那個白白高高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可是老人記得很清楚。
那個人有問他腳痠不痠。
問他膝蓋會不會痛。
還問他走幾步路是不是就沒有力。
那麼關心他的身體。
不會是假的吧。
老人皺著眉。
「你怎麼進來的?」
沒有人回答。
他又低頭摸了摸門鎖。
「那你怎麼出去的?」
老人站在門邊想了很久。
最後回頭看著空空的房間。
「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了……」
那天下午,老人一直在找那個藥師。
先找桌子旁邊。
再走到廚房。
最後打開衣櫃。
衣櫃裡掛著幾件很久沒穿的衣服。
最裡面有一件女人的薄外套。
老人伸手摸了一下。
手停在袖口很久。
他好像記得這件衣服是誰的。
可是名字到了嘴邊,又不見了。
衣櫃下面還放著一只舊皮包。
他蹲不下去,只能扶著櫃門,用腳慢慢把它勾出來。
皮包很輕。
打開以後,裡面只有幾張早已褪色的收據,還有一枚不知道是哪一把鎖的鑰匙。
老人翻了一會兒。
沒有錢。
他皺著眉。
「我錢放哪去了?」
沒有人回答。
他坐在床沿休息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自己又忘了為什麼打開衣櫃。
只看見那件薄外套露在門邊。
他把它推回去。
關上門。
「說有藥,也不留給我。」
老人躺回床上。
有點生氣。
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起剛才那個人。
「不過人倒是不錯。」
老人想了想。
「還知道我腳痛。」
他停了一下。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
收音機還在播。
沙——
女人說完氣象,接著是一則賣枕頭的廣告。
「一覺到天亮,讓您每天睡得更舒服——」
老人聽了一會兒。
「我不要枕頭。」
廣告繼續。
「現在訂購,再送同款枕套——」
老人轉過頭。
「我要剛才那個藥。」
沒有人回答他。
收音機只是繼續往前走。
一句接著一句。
一個節目接著一個節目。
像時間一樣。
不會因為誰沒有聽懂,就停下來等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出現了。
「各位聽眾朋友,如果你有膝蓋痠痛、走路無力的困擾——」
老人猛地睜開眼睛。
「你回來啦?」
他高興地朝房間喊。
廣播裡的男人繼續說:
「現在來電訂購,三盒再送兩盒——」
老人愣住。
他慢慢轉過頭。
看著床頭那台小小的收音機。
其實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只能看見一團灰灰的影子。
他把耳朵靠近了一點。
沙——
「各位聽眾朋友,如果你有膝蓋痠痛、走路無力的困擾——」
還是那個聲音。
老人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喔……」
他低頭看著收音機。
「原來剛才是你。」
廣告還在繼續。
三盒。
送兩盒。
今天最後一天。
老人安靜地聽著。
他伸手摸了摸收音機。
機身暖暖的。
老人沒有把手拿開。
那點溫度留在掌心裡。
像是另一隻手。
「那你剛才有沒有進來?」
男人沒有回答。
仍舊按照原本的稿子念著。
老人等了一會兒。
自己點了點頭。
「有吧。」
「你還問我膝蓋痛不痛。」
他想了一下。
「哪有人隔著收音機知道這些。」
老人又點了一次頭。
像終於替自己找到答案。
「你一定有來。」
「只是我沒看清楚而已。」
他重新躺下。
廣播裡正在報訂購電話。
老人忽然又問:
「你說那個藥……」
「真的可以讓我走去市場嗎?」
下一秒,廣告結束了。
一小段進台音樂響起。
接著有人開始播新聞。
老人沒有再問。
他只是躺著。
過了一會兒,輕聲說:
「明天如果你再來,記得幫我帶藥。」
停了一下。
「我想去市場。」
第二天下午。
同一個時間。
收音機裡又響起那段熟悉的音樂。
沙——
然後,
那個男人的聲音出現了。
「阿伯,你的腳是不是常常痠?」
床上的老人慢慢睜開眼睛。
他聽了一會兒。
臉上忽然露出笑容。
「你來啦。」
他說。
「我昨天等你很久。」
房間裡依舊沒有人回答。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
落在床尾那塊灰灰的光斑上。
老人看了一會兒。
慢慢挪了挪身子。
把腳往光裡伸了一點。
日光落在他的腳背上。
只有一點點暖。
卻和昨天掌心裡那台收音機的溫度,
很像。
老人沒有把腳收回來。
收音機裡,
那個男人還在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