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從《我殺了我的家人》中看長照殺人
這是一本日本NHK採訪小組拍攝的紀錄片《我殺了我的家人》的書籍版本，講述的是在日本出現的長照殺人現象。我其實看NHK的紀錄片並不是很多，記得是十幾年前看過一部拍攝中國貧富懸殊的紀錄片，一個住在內蒙古的小孩子，他穿著十元的鞋子，鞋子的底都掉了下來，但是家中沒有錢買新的，還要穿滿一年才能換。他奶奶掰著鞋子掉下來的底子給記者和攝影師看，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淚。從那時起，一直記得那個NHK的紀錄片，不過現在很多年過去了，卻也沒有再看下一部。直到今天要寫的這本書👇
不是有這麼一句人們常說的話嗎——「久病牀前無孝子」，或許《我殺了我的家人》就大致給了這句話很多實例為證。
這本書/紀錄片開始之前也反覆闡述了初衷，「照顧殺人是不允許的。因此我們想要找到跨過這條線的人和沒跨過的人之間的分水嶺，所以才想採訪當事人。但是聽得越多，我變得愈發不知道界線在哪裡。」記者說的初衷其實我相信就是很多讀者、觀眾的問題，究竟觸發照顧殺人的那一個臨界點在哪裡？怎樣能夠從「久病床前無孝子」一下子到「久病牀前的殺人犯」？可是，很多案例一個個紀錄下來之後覺得殺人的原因各異，真的不能總結成為一個特定的原因或者事件。
在前言中，有這樣一句話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這句話似乎也點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不僅僅是日本社會所面對的問題——
透過書中的十一個案例，採訪小組發現，無論家裡有多少人，最終都只有一個人在照顧。很多時候，這句話後面都還可以再補上一句，這「一個人」很多時候是「女人」。當然，這個問題在書中也有提到，很多跟中國老齡社會面對的問題一模一樣，就是女人因為照顧兒女，所以似乎「天經地義」地被冠以「女人會照顧人」的刻板印象，然後，就自然而然地承擔起照顧家中老人的角色，而很多兄弟姐妹不僅不幫忙，還會吵著分錢，惡語相向。在照顧殺人的案例中，女性犯案比例較少，但並不是說沒有。男性也有努力照顧失能家人的情況，並且在長期的照料中失去自己。
十一個案例中，有妻子殺害失能丈夫的；也有妻子因無法忍受病痛折磨囑託丈夫殺死自己的；有兒子在照護失能母親過程中失去自己工作，無法結婚生子最終失控殺死母親的；也有丈夫在照顧失能妻子的過程中無法忍受失智症妻子無端的連年辱罵最終殺妻的⋯⋯我相信，如果將這個調查擴大，繼續下去，會發現更多互換的殺人與被害的角色，也會發現在照護開始前，他們都是相愛的親密夫妻和家庭。
日本法庭對這些案子的判罰並不相同，有的因為考慮到照顧的日久而判緩刑的，有的卻更傾向於殺人者自私自利不願照顧而判處需要入獄服刑的⋯⋯並沒有一個比較統一的判罰。有些人兢兢業業照顧，最終崩潰到殺人，卻因為自己人生因照顧他人被極度孤立且不被看到而無法從法官那裡獲得緩刑⋯⋯
這些案例中揭示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照顧者的犧牲不被看到，哪怕是在瀕臨崩潰的時候都不會被發現。這不僅給照顧殺人製造了「機會」，同時也殘忍的忽視了照顧者的人生、人身權力。
長谷川先生案例
所有案例中，我覺得長谷川先生的案例很令我印象深刻。他願意以真名出來採訪，更願意跟記者推心置腹說出長照的痛苦，從一開始將自己的感受全盤隱藏，把自己當作沒有感情的照顧機器人到能夠鼓足勇氣去跟從前的同學見面，尋求幫助等等，是讓人淚目的改變。
在採訪不少殺人者後，採訪小組還是沒能找到令照顧殺人者越過那條線的臨界點。於是，來到了最後一個案例。在第11個案例中，採訪五年前，長谷川先生母親中風摔倒然後意識不清，長照很久的長谷川先生如是說：
我就是呆呆地看著。放著不管，老媽死了，長照結束，就終於能夠自由了。所以我才會那樣做。可能也是長谷川先生的話讓記者意識到，
後來，我們實際的感覺是，原來沒有明確的界線。事件的當事人，也是要嘗試越過了那條線之後，才會意識到自己原來被逼到了這個地步。其實，書中就是通過「殺人」這種極端的案例讓我們把放在「被照顧者」的視角轉到「照顧者」身上，讓我們看到照顧者為了照顧如何放棄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人生來照顧自己愛的人，然而這種照顧卻一步步將照顧者的人生奪走，失去援助。
當然，究竟為何被孤立也不是沒有其他原因，日本或者說東亞社會的男性「自尊」致使不少照顧者無法開口求助是很大的一個問題，還有社會對於家人照顧給予的無形壓力等等。
長谷川先生最好的同學就是長者照顧的院長，但是因為面子問題長谷川先生卻幾次在門前徘徊卻無法踏入一步。最終，這本書讓我們跟隨鏡頭看到長谷川先生從一個自己扼殺了自己情感的機器人慢慢會到人的情感中，也淚垂，也可以歡笑。
書的結尾並沒有那麼悲觀，而是號召社會來學習北海道的方式，主動跟住戶接觸，看看是否需要幫助，讓照顧者也能被看見，我覺得特別好，是令人欣慰的發展方向。
老齡社會了，很多時候也會想到現在青壯年常說跟自己的閨蜜最後抱團養老這樣的情形，蠻有意思，也蠻淒涼的。誰都會有老的時候，當各種疾病來襲，怎樣才能有尊嚴地老去，有尊嚴地死去，是每一個成年人應該思考和安排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