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異能快感:魔法之書》影評|當好萊塢讓女人拯救摯愛。
*有劇透,敬請審慎思考或觀影後再閱讀*
當時,波瑟芬妮正遠離金光閃閃的母親狄蜜特, 與俄開阿諾斯(Oceanus)的女兒們在軟綿綿的草地上嬉戲, 她採摘著美麗的花朵:玫瑰、藏紅花、柔美的紫羅蘭、 鳶尾花與水仙花——那是大地根據宙斯的意志產下的誘餌, 為誘惑這位如花朵般明豔的少女。
那株水仙花奇妙而閃耀,令所有看見它的人心生敬畏, 無論是永生的神明,還是會死的凡人。 從它的根部抽出了上百朵花苞,香氣四溢, 整個廣袤天空與大地、乃至鹹澀的海浪都因之微笑。
驚歎不已的少女伸出雙手,想要採摘這朵美麗的玩具; 就在這一刻,廣闊的大地裂開了縫隙, 接待眾客的冥王哈帝斯, 駕馭著不死的神馬從地底躍出。
他抓住了尖叫的少女,將她拉上黃金戰車, 少女失聲痛哭,高聲呼喚著她的父親——至高無上的宙斯。 然而,沒有一位神明,也沒有一位凡人聽見她的呼喊, 除了太陽神赫利奧斯(Helios),以及在洞穴中沉思的黑卡蒂(Hecate)。 只要少女還能看見大地、星空與太陽的光芒, 她就心存希望;但山峰與海洋的深淵響徹著她不死的呼喊, 她尊貴的母親最終聽到了這聲音。
——《荷馬史詩頌歌:致狄蜜特》(部份擷取自第 1–39 行)(Homeric Hymn to Demeter)
狄蜜特與波瑟芬妮的現代降臨:女巫血脈的探險之旅
隔了快三十年,當歐文斯老宅那棟座落於海岸、空氣裡飄著迷迭香與草藥香的房子再次出現在大銀幕上,《超異能快感:魔法之書》(Practical Magic 2: The Book of Magic)給人的感覺,早就超越好萊塢常見的那套賣弄懷舊情緒的冷飯重炒,反而更像是一場跨越世代的女性精神儀式。
這部片改編自艾莉絲·霍夫曼(Alice Hoffman)魔法系列小說的完結篇,故事再次把焦點轉回被家族愛情詛咒纏身多年的歐文斯血脈。不過,要是撕開電影外面那層鋪滿秋葉、晚香玉與溫熱瑪格麗特酒的魔幻外衣,就會發現這部續集最核心的精神,其實跟古希臘神話裡最具重量的情感原型——狄蜜特與波瑟芬妮(Demeter and Persephone)的生死寓言遙相呼應。在古希臘的厄琉息斯秘儀裡,大地之母狄蜜特為了把被哈得斯拐走的女兒波瑟芬妮從冥界救回來,不惜讓整個陽間陷入萬物枯槁的大饑荒;而《魔法之書》故事能推得動,底層架構完全就是這種「母親與姐妹為了跟死亡硬抗,不惜闖進冥府」的神話骨架。
片中年輕一代的凱莉為了救那個因為詛咒瀕臨死亡的愛人,硬著頭皮遠赴英格蘭尋找禁忌黑魔法,而莎莉跟吉莉安這對姐妹就像急著拉回女兒的大地女神一樣,拿無畏的母性與血緣羈絆當作最後防線。這種把「魔法」轉化成「世代創傷修復」的講法,讓一部表面上的奇幻商業片,底層流淌著深沉的榮格心理學原型:女巫手裡的帚柄跟藥草,從來就不是拿來攻擊外人的武器,而是女人拿來摸索自己潛意識陰暗面、收拾家族世代創傷的療癒工具。在榮格的理論裡,整合內在影子往往得正面挑戰權威與宿命。
歐文斯家族的女巫之所以代代都被愛的詛咒搞得遍體鱗傷,說穿了就是當年初代先祖瑪麗亞被男人背叛後,把自己的創傷跟防衛機制投射到後代血脈裡,最後變成了心理學的「自我實現預言」。只要家族裡的女人一動心想去愛,內心深處對失去跟心碎的恐懼就會立刻發作,在現實裡召喚出災厄。這部電影把這種集體潛意識給具象化了,凱莉硬闖英格蘭古堡與黑魔法的過程,本質上就是一趟極具心理學象徵意味的「下冥界」(Katabasis)。她要打敗的不僅是表面咒語,更是家族幾百年來根本不敢面對的陰影。母女之間的拉扯、姐妹之間的包容,全是在修復原型創傷,把原本的神話悲劇昇華成現代心理學對愛與接納的深刻探討。這種母女跟姐妹間斷不開的血脈執著,重新演繹了狄蜜特找女兒時那份跨越生死的母愛,也在心理層面上完成了一場對家族陰影的深刻療癒。當女人們不再選擇逃避,而是手牽手走進潛意識最深的地方,魔法就不再是隔絕外界的牆,而是通往自我整合與重生的大門。
從邪惡異端到女性解救男性,好萊塢女巫系譜的權力翻轉
聊這部片的成敗跟來龍去脈,當然不能漏掉坐在導演椅跟編劇席上的靈魂人物。這次劇組找來擅長處理女性細膩心理跟幽微情感的導演執導,配合熟悉魔幻寫實題材的編劇團隊,擺明了想在商業娛樂跟獨立電影的質感之間抓出個微妙平衡。講白了,好萊塢拍女巫跟魔法的歷史算很長了,但這幾十年來,鏡頭的視角跟權力結構其實經歷過好幾次大翻轉。早期好萊塢電影工業總喜歡把女巫塑造成邪惡、醜陋、專門威脅父權秩序的異端,最經典的莫過於《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裡那個嚇壞不少小孩的西方壞女巫,或是早期恐怖片裡被魔鬼誘惑的邪惡存在;到了九〇年代女性意識抬頭,好萊塢才開始冒出像《魔女遊戲》(The Craft)、帶有喜劇童趣的《女巫也瘋狂》(Hocus Pocus),還有佐伊·丹斯切爾主演的《魔幻奇緣》這類作品,一步步把魔法改寫成女性自我賦權跟青春叛逆的符號。不過,1998年格里芬·鄧恩 (Griffin Dunne)拍出的第一集《超異能快感》,絕對是把「現代女巫」轉化成「都會女性情感寄託」的開山祖師之一。
到了這次的續集《魔法之書》,編導團隊的野心更明顯,想在浩瀚的女巫電影系譜裡摸索出更有現代感的東西。整部片最值得拿出來講的影史突破,絕對是對傳統「拯救者」套路的徹底翻轉。過往都是由男性解救女性,這次卻是姊妹情誼,女人來解救男人,這在影史也是種突破。
過去幾百年西方童話跟好萊塢大片裡,女人往往只能躺在水晶棺材裡等騎士來救,哪怕在各種英雄之旅裡,最後出來收拾殘局的大半是男英雄。但《魔法之書》卻搞了一個很具革命性的結構,當男主角被詛咒纏身、半隻腳踩進棺材板奄奄一息的時候,根本沒有白馬王子騎馬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女人手牽著手,圍著草藥跟燭光,硬生生靠著無比堅韌的姊妹情誼、母性血脈跟跨世代的女性集體智慧,把男人從冥界邊緣給生生拉了回來。這種「女人當主動救贖者、男人當被救對象」的翻轉,在當今好萊塢的中大型奇幻商業片裡,確實展現出了難能可貴的突破性跟時代意義。
這種視角轉換不僅看得出編導對當代女性主義精神的敏銳嗅覺,更一棒打破了傳統奇幻電影死板的性別權力格局。從《女巫前傳》(Wicked)對經典反派的顛覆解構,到《女巫》(The Witch)對歷史壓迫的陰鬱反思,好萊塢的女巫題材一直都在找新路。而《魔法之書》的編導選擇讓魔法回歸到最純粹的「愛與修復」,在充滿懷舊感的光影裡,塞進了很有現代意識的性別救贖。女人再也不需要騎士的劍跟盾牌了,因為手腕上的溫度、草藥的薰香還有姐妹無條件的陪伴,本身就是世上最堅固的護甲,這種敘事上的翻轉,絕對能在好萊塢的女巫影像發展史上記上一筆。
姐妹默契以及那一條無法入戲的情感缺憾
電影能把這麼複雜的情感跟神秘學氣氛撐起來,主演的演技居功厥偉,她們之間的氣場跟互動幾乎是整部片最核心的靈魂支柱。首先是撐起姐妹花核心的珊卓·布拉克(Sandra Bullock)跟妮可·基嫚(Nicole Kidman),這兩位睽違多年再度同台,那默契真的沒話說。
珊卓·布拉克演的莎莉,延續了第一集那種夾在「理性的正常生活」跟「感性的魔法本能」之間拉扯的收斂,她把一個保護欲極強、內心又死死壓抑著喪偶創傷的母親演得有說服力,眼神裡全都是歲月磨出來的溫柔與滄桑;至於妮可·基嫚演的吉莉安,依然是那個狂放不羈、敢愛敢恨的自由靈魂,妮可舉手投足散發出來的風韻跟那種不修邊幅的魔幻氣質,完美的拉住了珊卓的壓抑,兩人在深夜廚房裡踩著音樂微醺跳舞的那段,依然是全片最浪漫、最能打動人的時刻。除了兩大巨星穩穩發揮,飾演法蘭妮阿姨(Aunt Franny)跟傑特阿姨(Aunt Jet)的兩位老戲骨,更是整部片的定海神針。她們演的古怪阿姨不再是拿來搞笑的工具人,而是真真正正扛著歐文斯家族歷史記憶跟古老智慧的神聖長者。
法蘭妮阿姨那種看透世事卻又無比深情的眼神,還有關鍵時刻展現出來的優雅跟果斷,每一次出場都能死死抓住觀眾眼睛,她們把那種把魔法融入煮湯、縫衣服等日常瑣事的平淡與偉大,演得非常有生命厚度。而飾演新一代女巫凱莉的年輕演員爆發力也不錯,把青春期的叛逆、對愛情的莽撞衝動,還有被迫快速長大的痛苦演得層次分明,算是順利接過了世代傳承的棒子。
然而,在幾乎都是大牌的演員裡,電影卻砸了一個無法忽視的致命缺點——那就是珊卓·布拉克跟男主角之間的感情線。珊卓布拉克與男主角的感情戲根本完全無法入戲。不知是劇本給這段感情的鋪陳太趕、根本沒堆疊出該有的情感,或兩位演員真的半點火花都沒有(Chemistry),只要鏡頭一轉到他們兩個在那裡深情對望或講浪漫台詞,原本建立好的緊湊氣氛就會瞬間消散。珊卓·布拉克在跟姐妹、阿姨還有女兒對戲時的情感流露是那麼自然真實,可一走到男主角面前,表演就變得生硬又抽離,兩個人講台詞簡直像在背課文。
感情戲無法讓人入戲,直接導致觀眾沒辦法對他們愛情產生任何共鳴,成了整部片在文戲上最讓人搖頭的敗筆。還好,雖然男女主角的火花慘不忍睹,但女演員搭建起來的女性氣場依然光芒四射。她們眼神裡的默契、小動作的互動,還有危急時刻毫不猶豫的互相扶持,全展現出一種超越劇本台詞的真實情誼。正是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集體力量,硬是頂住了感情線的疲軟,讓整部片的情感核心依然穩穩錨定在女性之間的理解與愛護上。
舊套路裡的精緻儀式,當古典煉金術遇上現代的三相女神崇拜
《超異能快感:魔法之書》是一部優缺點鮮明的作品。若從劇本跟類型片角度挑剔,必須說劇情老套且易於預測。劇本幾乎是按部就班地踩在所有續集電影跟奇幻冒險片的公式上,沉睡的古老詛咒突然復甦、衝動的年輕人為了愛不聽勸闖禍、家族長輩被迫講出瞞了多年的秘密、眾人為了找解詛咒的關鍵道具跑去跨國冒險,最後在倒數計時的壓力下搞一場全家總動員的終極儀式。這種高度套路化的推進方式,確實少了令人眼睛一亮的驚喜,
尤其是中段在英格蘭古堡的那章節步調太過公式化,讓這趟冒險顯得令觀眾有點不耐煩。話說回來,魔法場景則有完整還原,現代魔法儀式也大多是這樣擺設,劇組絕對有研究魔法,本片在視覺美學跟魔法細節的還原度上,展現出了讓人驚豔的考究與誠意。片子裡所有的魔法儀式場面,從祭壇擺放的方位、四方元素的呼應、水晶跟鹽圈怎麼鋪,到月相週期的選擇還有符文繪製,幾乎是一比一還原了當代魔法教派跟魔法的真實操作。
人類自古以來崇拜女神的歷史已經非常長久,其中知名的三相女神,少女、婦女與老婦在電影皆有呈現,而電影提到的劇毒藥草顛茄在煉金術上非常有名,它既是古代女人拿來擴瞳美顏的危險植物,也是中世紀女巫拿來調配致幻藥劑的核心成分,電影把顛茄的毒性、藥理還有在靈性上代表「死亡與轉化」的雙重意涵拍得極其細致,讓整部片散發出一種真實可感、夾雜著草藥香與泥土質感的魔幻美學。
這種對細節的重視,看得出劇組對神秘學跟古典植物學的研究,也讓那些虛無飄渺的咒語有了令人信服的物質重量。這部作品雖然劇情推演算不上驚艷,男女主角的對手戲也尷尬得令人難以入戲,但靠著對神秘學細節的精緻還原、女性集體救贖主題,及對古希臘狄蜜特與波瑟芬妮神話原型的深刻互文,依然為快三十年的女巫傳奇,寫下溫暖的句點。當最後一盞燭光在老宅窗前熄滅,留給觀眾的不再是對黑魔法的獵奇,而是一股深沉的平靜。它再次用影像證明,世上最厲害的魔法,從來就不是符文或藥草,而是女人間那份團結敢直接踏進冥界與不妥協命運的真摯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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