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輔導員、班主任和執行者
輔導員辦公室裡,最醒目的不是人,而是表。
牆上貼著班級考勤表,桌上放著請假登記表,電腦螢幕裡開著學生資訊表。姓名、學號、班級、寢室、電話、家長聯絡方式,一格一格排著,整齊得很。人到了這裡,先不大像人,倒像是某個系統裡還沒處理完的一項資料。
我第一次被叫去談話時,輔導員正低頭回消息。
她沒有立刻看我,只說了一句:「你先坐,我把這個通知轉完。」
我便坐下了。
辦公室裡有三張桌子,桌子挨得很近。每張桌上都有電腦、文件夾、保溫杯、學生名單和幾包拆開的抽紙。牆角堆著幾箱還沒發完的資料,箱子外頭貼著標籤,寫著「班級檔案」「心理排查」「就業材料」。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葉子發黃,卻還頑強地垂著,像也被安排在這裡完成某種任務。
輔導員的手機一直在震。
一會兒是學生請假,一會兒是領導布置工作,一會兒是班長問今晚查寢的時間,一會兒又是某個學生家長發來消息。她一邊看電腦,一邊敲手機,一邊翻桌上的表,手指動得很快,神情卻並不急。那不是輕鬆,而是已經習慣了忙。一個人如果每天都被許多瑣碎的事情追著跑,久了以後,連疲憊也會變得熟練。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把一條通知複製到幾個班群裡。
通知的內容並不新鮮,無非是晚自習、查寢、請假、紀律、衛生。每一條都說得很周到,也很正確。正確的話常常有一種特別的本事:它讓人很難反駁,卻也未必讓人覺得被理解。
她轉完通知,才抬頭看我。
「最近是不是對學校管理有點意見?」她問。
她的語氣不重,也沒有責備的意思,甚至帶著一點商量。正因為這樣,我一時反倒不知道怎麼回答。若她拍桌子,事情倒簡單;若她罵人,我也許還能在心裡把自己放到受委屈的位置上。可她偏偏很平靜,像是在處理一件普通的小事。於是我只能也平靜地說:「也不是意見,就是覺得有些規定不太像大學。」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不是諷刺,也不是贊同,更像一個已經聽過許多類似話的人,知道接下來該怎樣把談話帶回正軌。
「你們現在還年輕,有些事情想得比較理想。」她說,「學校升格了,要求肯定會更高。不是說變成大學了,就什麼都可以放鬆。越是大學,越要規範。」
這句話聽起來很順。
許多話只要被說得足夠順,便會顯得像道理。可我心裡仍覺得有哪裡不對。大學當然需要規則,需要秩序,需要安全;可是規則若只長在學生身上,秩序若只要求學生服從,安全若總是以收緊為代價,那麼這所大學究竟是讓人長大,還是讓人更便於被看管,就很難說了。
我沒有立刻說話。
輔導員大約以為我沒聽進去,便換了一種更溫和的語氣。
「你要理解老師。」她說,「出了事誰負責?學生晚歸,學生外出,學生請假不回來,最後都要找輔導員。你們覺得只是出去一趟,可我們這邊要擔責任的。」
這話也是真的。
她沒有說謊。許多時候,輔導員確實是被夾在中間的人。上面有要求,下面有學生,旁邊有家長,出了事要追責,沒出事也要防著出事。她們常常不是制度的制定者,卻是制度最前面的臉。學生見不到那些真正寫文件、定規矩、開會拍板的人,只見得到輔導員。於是許多不滿也都落到輔導員身上。
我後來才慢慢明白,執行者有時並不是最有權力的人,卻最容易讓人誤以為權力就是他們本人。
她繼續說:「我不是針對你。你平時表現也還可以,就是有時候想法太多。學校有學校的安排,你現在是學生,很多事情不能只按自己的想法來。以後你出去工作,也要適應單位管理。」
這句話讓我有些發怔。
「以後出去工作,也要適應單位管理。」這也是學校裡常聽見的話。它像一個萬能理由,能夠解釋許多本來該被解釋的事情。早晚自習,說是為了適應工作紀律;門禁,說是為了培養規則意識;請假審批,說是為了將來服從單位安排。彷彿大學最重要的任務,不是讓人思考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提前訓練人怎樣接受安排。
我不知道該怎樣反駁。
因為她說的不是全錯。社會上確實有規則,單位裡也確實有管理。可我心裡一直有個更小、更固執的疑問:如果大學也只是提前把人訓練成服從者,那大學到底和一個等待分配的預備工廠有什麼不同?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辦公室裡不適合說這種話。或者說,在許多地方,這種話都不適合說出口。它們太大,太硬,太容易讓一場普通談話忽然變得不普通。於是我只是說:「我知道老師也不容易。」
她點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
這句話顯然比前面那句「不像大學」更讓人放心。它平穩,懂事,不添麻煩。老師聽了會覺得學生還能溝通,學生說了也能顯得自己並非故意頂撞。很多談話最後都要走到這裡:雙方都承認對方不容易,於是問題便像被暫時放在了桌下,不必立刻處理了。
輔導員又看了一眼電腦,說:「你能理解就好。最近學校檢查多,大家都配合一下。有什麼想法可以私下跟我說,不要在群裡帶節奏。」
「帶節奏」三個字說出來時,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忽然覺得很有意思。學生在群裡問一句為什麼,往往很快就會變成「帶節奏」;可通知一條接一條地發下來,要求所有人回覆收到,卻從來不算一種節奏。上面的節奏叫安排,下面的聲音叫添亂。語言一旦被分好了方向,連同一個動作也會有不同的名字。
談話大約進行了二十分鐘。
臨走前,她又叮囑我:「別想太多,好好學習。你們現在最重要的還是順利畢業。」
順利畢業。
這四個字很樸素,也很有力量。它像一塊石頭,常常被放在學生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許多問題,只要搬出「畢業」二字,便會立刻安靜許多。你可以不喜歡門禁,不喜歡晚自習,不喜歡查寢,不喜歡所有機械的安排,可你總要畢業。既然要畢業,就要少惹事;既然少惹事,便要學會閉嘴;既然閉了嘴,許多事情也就過去了。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的燈白得發冷。
牆上貼著「立德樹人」的標語,紅底黃字,十分端正。下面還有一排宣傳欄,寫著優秀輔導員、優秀班集體、先進個人。照片裡的人都笑著,笑容被列印得很亮,像沒有人會累,也沒有人會猶豫。宣傳欄玻璃擦得乾淨,能照出一點模糊的人影。我從那上面看見自己,影子很淡,和那些端正的字疊在一起,顯得很不真實。
從那以後,我開始注意這些執行者。
輔導員是最常見的。她們發通知,批請假,查晚歸,做心理排查,催材料,聯絡家長。班主任則常在班會上出現,語氣比輔導員更像長輩一些。他會說學校現在發展到新階段了,同學們要有集體榮譽感;會說不要總盯著管理嚴不嚴,要想想自己有沒有做到一個大學生該做的樣子;還會說社會不是象牙塔,外面比學校嚴格得多。
這些話並不新。它們像舊衣服,換了不同的人穿,仍是同一個樣子。
班會通常開在晚自習前。教室裡燈光很白,班主任站在講台上,班長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記錄本。講話之前,先點名。點名之後,再講紀律。紀律講完,才講學習。學習講不了多久,又要回到紀律上。因為在許多學校眼裡,一個班級最先要證明的不是學得如何,而是管得住。
班主任說:「大家不要把學校的管理想成限制你們。學校是為了你們好。你們現在還沒有完全進入社會,自我約束能力不夠,學校嚴一點,是保護你們。」
我坐在下面,聽見「保護」兩個字時,忽然想起校門口那些倒刺。
保護這個詞也很大。大到一說出口,許多小小的自由便不好意思再站出來。為了保護,所以要門禁;為了安全,所以要查寢;為了成長,所以要晚自習;為了規範,所以要審批。每一條都披著好意的外衣,叫人不容易反駁。可好意若從來不問被保護的人願不願意,久了以後,也會變成另一種壓迫。
當然,班主任大約也不是故意要壓迫誰。
他說這些話時,神情很認真。我相信他也有自己的壓力。班級出了事,他要被問責;學生成績差,他要被問責;就業數據不好,他要被問責;宿舍扣分,他也要被問責。於是他能做的,便是盡量讓一切看起來可控。學生最好都在教室裡,在宿舍裡,在名單上,在系統裡。只要人在這些地方,就好像風險小了一些。
可是人不是風險本身。
一個學生出門,不一定就是隱患;晚一點回來,不一定就是墮落;在群裡提出疑問,不一定就是帶節奏;想要一點自主安排,也不一定就是不服管。可在這套邏輯裡,學生常常先被看成可能出事的人,然後才被看成正在成長的人。學校若一直從「防出事」的角度看學生,學生便很難真正被當成成年人。
執行者還有很多。
宿管阿姨守著樓門,手裡有鑰匙和登記本。她有時也會抱怨,說現在學生難管,說上面要求多,說誰晚歸她都要跟著擔責任。她的抱怨是真的,她的登記也是真的。一個人可以一邊覺得麻煩,一邊照樣把別人的名字寫進本子裡。
學生會的人拿著表檢查晚自習。他們有時看起來比老師還認真。其實他們也只是學生,可能剛才還在宿舍裡罵過同樣的制度,換上工作牌後,便又站在教室後門統計誰講話、誰缺席、誰沒有穿校服。一個人胸前多了一塊牌子,語氣便容易多出幾分公事公辦。那牌子不重,卻足夠讓他暫時忘記自己也是被檢查的人。
班委在群裡催「收到」。
學習委員催作業。
生活委員催衛生。
心理委員催問卷。
團支書催青年大學習。
每個人只催一點點。
沒有人單獨壓得人喘不過氣。每個人只拿著一張很小的表,發一條很短的通知,說一句很平常的話。可這些表、通知和話合在一起,就足夠把一天填滿。制度最厲害的地方,往往不在於某一個人多麼兇,而在於它把自己拆得很碎,碎到每個執行者都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點小事。
「我也是按要求來。」
這句話我後來聽過很多次。
它可以出現在宿管阿姨口中,也可以出現在學生會幹部口中,可以出現在班委口中,也可以出現在輔導員口中。它聽起來沒有惡意,甚至還有一點無奈。說這句話的人,往往也不想和你為難。他只是告訴你,別找我,我只是中間這一環。
可是一個學生面對的,恰恰不是某一環。
他面對的是所有環扣在一起以後形成的東西。你不能只對宿管阿姨說門禁不合理,因為她只是守門;不能只對學生會說檢查荒唐,因為他們只是執行;不能只對輔導員說規定過多,因為她也是接通知的人。每一個人都可以退後一步,說自己並非源頭。於是最後,真正的源頭反倒不見了,只剩下學生站在原地,被一條條「按要求來」圍住。
這比遇見一個壞人更叫人無力。
壞人至少有臉,有名字,有脾氣,有可以指認的動作。可執行者常常不是壞人。他們普通,疲憊,謹慎,害怕擔責,有時還帶著一點真心的好意。他們會提醒你吃飯,會在你生病時問一句情況,也會在你晚歸時登記,在你請假時追問,在你發言時勸你別說太多。他們的善意和執行並不衝突,正因如此,事情才顯得更複雜。
有一次,輔導員深夜在群裡發通知,說第二天早上臨時集合,所有人不得缺席。消息發出來時已經快十一點,群裡很快刷出一排「收到」。有人大約已經睡了,沒有及時回覆。十幾分鐘後,班長又艾特了一遍。再後來,寢室長私聊提醒。到了第二天早上,那幾個沒及時回覆的人被單獨點了名。
他們並不是沒去集合,只是沒有及時證明自己看見了通知。
我那時忽然覺得,在這種生活裡,服從本身已經不夠了。你還要及時表明自己正在服從,最好迅速,整齊,態度良好。收到不是一句話,而是一種姿勢。它告訴對方:我在,我看見了,我接受安排,我不會製造麻煩。
這姿勢練久了,人便會熟。
後來無論什麼通知下來,群裡總有人第一時間回覆收到。甚至還沒看清內容,先回了再說。因為回覆本身比理解更重要,態度比內容更要緊。一個學生是否真的明白這條規定,是否認同這條規定,似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在規定時間裡,把自己的順從擺出來給人看。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得這麼明白。
那時我只是覺得不舒服。可這種不舒服很難說清,因為每個執行者都能拿出理由,每個理由都似乎站得住。安全,規範,成長,紀律,責任,畢業。這些詞一個比一個正當,堆在一起,像一堵沒有縫的牆。你若覺得壓抑,別人便問你:難道你不要安全嗎?難道你不想畢業嗎?難道學校不是為了你好?
於是你只好沉默。
沉默有時不是認同,只是懶得再把一件明明複雜的事,講給一個只準備聽「收到」的環境。
那天下午,我又經過輔導員辦公室門口。門半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輔導員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勸一個學生:「你不要想太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學校規定就是這樣,我們也沒辦法。」
「我們也沒辦法。」
這句話我聽見過很多次。它像一隻空盆,能裝下許多東西。輔導員沒辦法,班主任沒辦法,宿管沒辦法,學生會沒辦法,班委也沒辦法。到最後,彷彿每個人都沒辦法,可事情卻照樣每天發生。沒有辦法的人越多,那套有辦法的制度就越穩。
我走過門口,沒有停。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班群裡的新通知:
「今晚查寢,請各寢室提前做好準備。收到請回覆。」
很快,群裡刷出第一條「收到」。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一排排字往下落,整齊,迅速,溫順。它們像極了辦公室牆上的那些表格,每一格都已經等著被填滿。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螢幕上不斷出現的「收到」,忽然明白,剛才那場談話其實並沒有結束。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群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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