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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林中徒步,我第一次确信:存在不需要被喜欢

y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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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马沙捞越州的Bako国家公园徒步时,我看见满身尖刺的植物、剥落树皮的红色树干、拒绝他者攀附的“贪婪之树”。它们不被修正、不被解释、不需要被喜欢,却被整个森林系统容纳。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存在本身就是合法性的来源。也由此意识到,许多我们反复被追问的“意义”,并不对称——旁观者用功能判断,当事人却在进入之后,早已在经验中找到了答案。

在 Bako 国家公园徒步的时候,我进入了一片热带森林。阳光从树冠缝隙中落下来,空气潮湿而闷热,脚下的路并不平整。我跟着向导往前走,看见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它们并不“好看”,也不友善,甚至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有的植物满身尖刺,靠近时身体会本能地停下;有的树会定期剥落树皮,露出一段红色的躯干,颜色浓烈而突兀。向导指着其中一种说,它很 greedy,不让其他植物攀附向上,会把空间完全留给自己。

那一刻,我没有产生“这象征着什么”的冲动。我只是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没有一种植物需要被纠正。没有人会问它们这样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不好看,将来有什么用。它们不需要被喜欢,也不需要被理解,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而森林允许。这一刻对我来说异常纯粹,不是感悟、不是比喻,更不是升华,而是一种非常确定的经验——存在本身就是合法性的来源。

这并不是巧合。在我成长的大多数时间里,存在从来不是默认合法的。我必须解释,必须合理,必须证明,必须显得无害、合群、有用。我被训练去提前思考这样做会不会影响职业发展,会不会影响收入,会不会显得不理性,将来要如何向父母、向他人解释。而在 Bako 的森林里,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看到:不被驯化的存在,也能被整个系统容纳。满身尖刺的植物没有被移除,“贪婪”的树没有被劝说,剥落树皮的红色躯干也没有被美化。它们不需要通过“被喜欢”,来换取生长空间。这对我来说不是思想上的触动,而是一次神经层面的纠正经验。

我后来意识到,那一刻之所以如此确定、如此安静,是因为它发生在语言之前。我不是“想通了什么”,而只是看见了。那一刻没有辩护冲动,没有解释欲望,也没有急着把它转译成观点的焦虑,只有一种非常稳定的知道:原来可以这样。这不是我第一次进入自然,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世界并不以“评判”为前提运行。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把它和自己过往的许多经验连在了一起。在艺术、精神、文化活动中,我无数次听见旁观者问:“这有什么意义?”而真正参与其中的人,往往并不在乎这个问题,或者早已在过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我慢慢意识到,这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一个更深的结构性事实——意义并不对称

很多意义并不是结论型的,而是在做的过程中生成的,是在身体、情绪和关系中被体验到的。可旁观者习惯使用的是另一套逻辑:先确认意义,再决定是否进入。有什么用?能带来什么?值不值得时间?可问题恰恰在于,这类经验的意义,往往是在你放弃“先知道意义”之后才出现的。所以他们看不到,并不是因为事情没有意义,而是因为意义拒绝被围观。

旁观者使用的是一种功能理性:是否有产出,是否能变现,是否能被量化、被翻译。这套逻辑在工作和管理中是有效的,但一旦被拿来衡量艺术、修行或文化实践,就会失灵。而当事人使用的是另一种理性:我在不在场?我有没有被触动?我是否与某种东西产生了关系?一个在评估价值,一个在经历存在。对旁观者来说,没有外在收益就等于没有意义;但对当事人来说,只要发生了变化,意义就已经成立。

更残酷、也更真实的是,旁观者的“没意义”,有时并不是对活动本身的判断,而是一种自我防御。当他们看到有人投入时间、情感和生命力,去做一件不被主流承认、不保证回报、无法证明正确的事时,内在的不安会被触发。如果这真的有意义,那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太安全、太空?于是,把它判定为“没意义”,成了一种最快的稳定方式。

而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往往已经不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意义早已内化为身体记忆、审美判断和存在方式。再被问“有什么意义”,就像被问为什么要呼吸,为什么会被音乐打动——问题已经不在同一个层级。

回到 Bako 的森林,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一刻如此重要。那不是自然在向我展示意义,而是它彻底绕开了“意义”这套审判机制。它不需要我理解,也不需要我认同,更不需要我总结。它只是允许。

我想把当时在森林里浮现的那句话,原样还给我自己:任何植物不需要被谁喜欢或评判,大自然允许它存在,哪怕是满身尖刺、剥落树皮,它们就是在那里。现在我只轻轻加一句,不是解释,而是映照——我也是。

我意识到,我已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把“合法性”,从他人的认可、道德的批准、功利的证明中,慢慢移回到存在本身。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在现实生活中,我仍然会在某些时刻忘记这一点,比如当父母评判我做的事情是否有利于职业发展、是否影响收入的时候,比如当我想做一些事,却因为“会不会被评价”而犹豫、瞻前顾后的时候。

那个瞬间,事情往往还没开始,我已经在脑中完成了一整套审判流程。我终于能够更清楚地辨认出这一点:那不是现实,而是被内化的评判在提前发生。所以我现在练习的,并不是立刻变得勇敢或果断,而是换一个顺序。不是“先合法,才行动”,而是先允许,再决定。这不是对抗父母,也不是否认现实后果,而是把他们对我当下的管辖权,轻轻撤回。

在 Bako 的森林里,那棵剥落树皮、不让别的植物攀附的树,如果它也像我一样反复问自己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会不会影响别人、会不会不被接受,它早就活不下来了。它不是在证明什么,它只是在成为它自己。而我现在,也在学习这一点——不是高声宣告,不是立刻实践,而是在每一次犹豫时,对自己说一句:我不是在做最终决定,我只是在允许一个方向存在。这句话对我来说不是反抗,而是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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