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田野（一）: 死亡与殡葬弥撒

回顾这一历程，首先出现在我脑海的词是苦难。然而，若自我给苦难下定义，有将过往经历举轻若重之嫌。当决定回国做田野调查，并在西北待了近七个月的时间里，我才发现一个人的生命力原来可以凋谢得如此瞬即。

我身体里理想主义的部分似乎被剥离，并死在了西北的冬天，在甘肃某一县村的一角，在一个五层自建房的三楼公寓里。在那个透风、没有暖气屋子，一觉醒来，便能发现厨房、浴室、以及床边窗户上厚厚的冰层。一种与严酷地理环境和气候相连的抑郁情绪，终究在雾霾和灰暗中被点燃，它灼烧着我的精神世界。

在寒冷、孤独和一筹莫展的田野进程等诸多境遇里，最先让我触摸到是死亡。它是发生在周遭的、可见、可触摸的，与我精神层面的痛苦挣扎同步进行着的。

那个的冬天，对生活在村里的老人来说，太难熬了。村子里或者村子边上的老人，一个又一个地倒下了。路边的白事棚子搭了拆，拆了建。一种我从前没见过的鞭炮，点燃后特别响，能飞很高，它的声音听了让人心慌。唢呐声一连三天，吹吹打打断断续续，响个不停。那声音有穿透浓雾和砖墙的能力，来来回回地冲击人的心房。幼年时期，我曾亲眼目睹的南方农村的丧葬礼俗，它们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骇人印记。那些印记，由唢呐、棺材、哭丧、抛洒的天空和道路两侧的白色纸钱，以及缓慢上山的抬棺队伍组成。因此，那接二连三的鞭炮声和唢呐声就像无处不在，无论在村子还是经过城镇的某个地方，我无时无刻都听到唢呐吹响的声音。以至于在很多时候，我需要向身边的人询问，确认一下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与死亡相关的记忆，更与田野调查中参加的一场葬礼弥撒密切相关。

Y村的一名天主教老人去世了，我在堂里修女的带领下来到了逝者的院子。院子搭建了一个念经的棚区，祭坛上摆放着亡者的照片，祭坛下坐着不少老人和妇女。两天一夜里，除了做饭和吃饭的时间，神父举行弥撒、讲道，他们就围坐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念经。而旁边的中壮年男人则在一边的侧棚里，喝茶打牌，偶尔更有熙攘。一种庄严肃穆与稀松平常的并置，在鞭炮声的烘托下显得一切都真实可感。大多数的时间，我和妇女老人们坐在一起念经，其余的休息时间则在摆放着棺木的屋子里坐着，看来往的客人追思逝者以及与神父的交谈。偶尔，我也就一些现场接收到的信息，跟神父们进行请教和交流。

整个葬礼弥撒让我感动的环节，大概是出殡前的弥撒。在神父的带领下，大家一起念经，而后将鲜花一朵朵地放在棺木上。整个环节在乐队的渲染下，过程神圣且让人动容。站在一旁的我，第一次从殡葬弥撒里感受到天主教扎根在这片贫瘠土地的形态。殡葬弥撒不同于在圣诞节子时弥撒前举行的迎圣婴礼。在后者中，即便修女反复叮咛，多数教友仍需经过多次引导方能静心体认圣婴的临在——这种信仰的显现往往呈现出某种被动的、停留在形式探寻的存在样态。而殡葬弥撒所激发的，则是一种超越仪式形式的、直指生命本质的情感共鸣。那一朵朵赠别的鲜花，是人们在提醒自己，逝者不再停留在人间，他们去往了天国。信仰不再是被唤醒的对象，而是自然流淌的情感共振。

随后，在教堂墓地，我看到了作为外来宗教的天主教与本土殡葬习俗并存的现实状况。棺材被抬下去的瞬间，逝者家属跪在棺材面前放声哭喊；而摆放在一旁的色彩绚丽的花圈，则在太阳底下格外耀眼。死亡在棺木被盖上黄土的时候被掩盖了起来。人的肉体开始了走向消亡，它成了神父反复强调的麦粒，回到土里，唯有这样，灵魂才能得以拯救并在天国复活。我站在亡者家属的身后，不知道他们在棺木被抬下瞬间的哭喊，是因为至亲离去的不舍，还是因为在空间意义上的人间与天国分离。这种复杂的困惑，正如本土习俗和天主教殡葬弥撒的混合交织。

村里的老人没有熬过冬天，而我熬了过来。整个冬天，我犹如挺立在路边黄土上发黑发干的树，被现实折断了枝条，树皮都偶有剥落。咋一眼看上去，毫无生机。然而，在熬过了冬天漫长的蛰伏后，春风一吹，树便开始抽新芽；天气暖和一点，便开始长花苞，开花。桃花杏花开满了路边的空地，骑车经过便能闻到一缕缕甜香。

那种被灼烧的痛苦，终究被和煦的春风和绽放的繁花抚平。将自身切底地抛入到空虚中，并对周遭的一切进行观照，我从老人的死亡里窥见了生命临到终点的不可挽回，也在路边枯树顽强生命力中感受到忍耐和等待所浑蕴含的新生力量。在参与完那一次葬礼弥撒会，我开始了更主动的出击，联系更多的采访对象和制作问卷调查，参与教堂活动、唱诗班、跨区域的圣经学习班等。

X.R.

4.1.2026，Esp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