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之系列(六)書評：幾米《不愛讀書不是你的錯》(To Read or Not To Read. That is My Question)

幾米的《不愛讀書不是你的錯》（2018）是一本獻給所有曾因「不愛讀書」而感到愧疚之人的繪本。它不教人如何愛上閱讀，而是溫柔地拆解「閱讀」這件事或被過度神聖化後，所產生的集體焦慮與道德綁架。

故事場景很簡單：在繪本中一間逐漸冷清的書店，敘事者「我」是熱愛閱讀的書店老闆的兒子，因為人們不愛閱讀而可能要關門；於是他們找來一群孩子，試圖用古今名人的閱讀格言及金句，重新點燃小孩子們對書本的熱情。

然而，每當一句名人的格言金句被投射在牆上，孩子們便以天馬行空式的吐槽回應---這令人忍俊不禁及會心微笑！例如，富蘭克林說：「世界上最值得同情的人，就是在下雨天感到孤獨卻又不知道如何閱讀的人。」(註：因為繪本沒有書頁數，約在書本的中間)孩子卻吐糟說：「最讓人同情的是手機沒電，又沒帶充電器。」這樣的一種跟名人名言金句的反調吐糟的並置，構成了全書的基本內容的風格，也讓對閱讀的嚴肅說教，瞬間變得荒謬且可笑。

當然，作者如是畫的核心並非反對閱讀好書本身，而是對大人的「閱讀霸權」作出反諷；尤其在今天對讀書的狹隘定義，例如引用了

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 1939-)：「單純為了愉悅而去閱讀，就是我從閱讀裡獲得最多的時刻。」(註：這句我很認同，尤其閱讀石黑一雄的小說及奧修的心靈作品)接著下面是孩子们的吐糟反應，卻形成了一種荒誕又真實的喜劇效果。書裡的孩子們是這樣吐槽的：

「爸媽都叫我不要去看不考試的書。」

「大家讀書都是為了應付考試！考試！考試！」

「難怪我一無所獲。」

幾米這一本書最動人之處，在於它精準地區分了「閱讀」與「被規定的閱讀」之間的差別。幾米反對的，從來不是閱讀好書的本身，而是將閱讀無限神聖化的態度——彷彿只有讀書才能改變人生、只有愛書人才是高尚的，而不讀書的人則注定平庸。

書中孩子說得直白：「最討厭一直說只有讀書才棒的人。」這句話點出了問題的核心：當閱讀被賦予過多的道德重量與功利期待，它便從一種自由，變成了一種壓迫。

幾米用「天真可愛的幾米式繪畫風格」描繪了那些「牙尖嘴利(靈牙利齒)的幾米話」，讓孩子站在與大人平等的對話位置上，說出那些被壓抑卻真實的感受。這種以童稚之口解構成人世界虛偽共識的手法，讓全書讀來既輕鬆又深刻。

當然，這本書也有其中的侷限。全書結構接近「一句名言配一張插畫」的圖文集錦，敘事主線從敘事者「我」這一個書店老閭書店的兒子，請來了跟他一樣的同學們一起對閱讀書本來吐糟，卻也流於為反而反，可能令部分讀者會覺得更像一本「對名人名言的吐槽集」！

那麼究竟閱讀好書的真正意義是什麼？什麼才是好書？故事結局是書店沒有關門，但在資訊泛濫的年代，我們又該如何尋找好書？此外，書中對「閱讀焦慮」的處理，停留在解構與安撫的層面，並未進一步追問：當代社會的閱讀困境，有多少來自教育體制的功利導向，有多少來自數位媒介對專注力的侵蝕？這些更結構性的問題，幾米選擇了輕輕帶過。它是一本很好的「安慰劑」，但不是一劑「解藥」。

總之，《不愛讀書不是你的錯》的價值，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歸還選擇的自由。它告訴你：不愛讀書，可能只是還沒遇到那本對的書(影響你的一生的好書是哪些？)，或還沒走到那個願意翻開下一頁的時刻。幾米這樣一本薄薄的繪本，能讓人在閱讀的集體焦慮中，暫時鬆了一口氣，但究竟足夠不足夠？

註：假如你問筆者，什麼是好書且是一生人之中最好讀一讀及想一想的？尤其對筆者來說，可以寫出不少相關的書評及研究的話；筆者本想列出一大堆的書目但……不如考考大家，在電影《明日之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中，主角一行人在紐約公共圖書館避難時，究竟帶走了什麼書？又為什麼？

同樣地，大劉劉慈欣在《三體》中，太陽系遭到神秘高等外星人給予「二維化打擊」降臨前夕，在冥王星上的程心、艾AA和羅輯三人，最終從地球文明博物館中搶救出了一批人類文明的精華文物，包括了油畫：拆去了畫框的十多幅油畫、青銅器：兩尊西周時期的青銅鼎、古籍：一批(中國)古籍。

其中，《蒙娜麗莎》令羅輯看著這幅畫時熱淚盈眶，那麼如果你也在其中，要把一批(中國)古籍的其中一本帶上程心、艾AA的光速飛船上去(因為重量有限只可帶一種古籍)，你會選哪一本？《中庸》？《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