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32章:1875·左宗棠收复新疆
## 第32章:1875·左宗棠收复新疆
时间:1875年,清光绪元年 地点:兰州·左宗棠大营
陈自强接到制造局调令的时候,正在车间里修一台蒸汽机的汽缸垫片。
调令很简单:"选派江南制造局工匠若干,携带军械图纸,赴兰州协助左宗棠大人收复新疆。"下面盖着制造局的朱砂印章。
他放下调令,没说什么,回去把活儿干完。
——汽缸垫片换了新的,蒸汽压力恢复正常。他在工作簿上写了"已修",签了名字,日期是同治十三年腊月廿三。
然后他才把调令收起来,放进怀里。
兰州很远。
从上海坐船到汉口,换了内河船到宜昌,然后骑马——过了西安之后,路越来越差,越来越荒。黄土,风沙,瘦马,驿站。陈自强骑了二十二天,屁股磨出了茧子,手掌被缰绳勒出了血泡。快到兰州的时候,他在路边的茶棚里歇脚,茶棚老板看了一眼他的包袱——里面露出来的图纸卷角——说:
"左大人的人?"
"算是。"
"从哪儿来的?"
"上海。"
老板啧了一声:"上海到兰州?啧啧。你是来看沙漠的,还是来打仗的?"
"来做炮的。"
老板没再问了,给他多倒了一碗茶。
左宗棠的军营,和江南制造局完全不同。
江南制造局整洁、安静、准时——机器转起来有节奏,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围裙,铃声一响,所有人停下来吃饭。左宗棠的军营——帐篷歪歪扭扭,马粪到处都是,士兵们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但每个人的眼神不一样。他们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希望,是"我没打算活着回去"。
陈自强第一次见到左宗棠的时候,左宗棠正在看地图。
六十三岁了。背有点驼,但腰挺着。胡子白了,眼睛还有光。他身边站着一个英国教官——是左宗棠花钱聘的,教淮军的新式枪炮用法。陈自强站在帐篷门口等了很久,左宗棠看完地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叫陈自强?"
"是。"
"江南制造局的?"
"是。"
"会造什么?"
"蒸汽机。车床。炮架。弹壳。"
左宗棠点了点头,没多问,直接说:
"我需要一种炮——轻的。能拉过戈壁的。新疆的路不是给炮走的,但炮必须过去。你做不做得到?"
陈自强没有说"我试试"。他说:
"我造得出来。"
陈自强在兰州待了一年零两个月。
他做的东西很简单:把江南制造局的野战炮架改轻。炮管没办法——炮管是英国进口的,自己做不了。但他把炮架的木料换成了一种更轻的榆木,轮子加宽,轴承加了铜套减少摩擦,还把装弹的箱子设计成可以拆成两部分、用骡子驮。
左宗棠来看过两次。第一次什么都没说。第二次看完之后,说了一句:
"这个东西,打完新疆,留着。以后还有用。"
陈自强点了点头,继续画图纸。
——但他在图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是一艘船。铁甲蒸汽船的轮廓。画的笔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
收复新疆的仗,打得比所有人预想的快。左宗棠的策略很简单:缓进急战——先修路、屯粮、造器械,准备好了再打。打的时候不拖,一路碾压。英国教官看了之后,私下对陈自强说了一句:
"Your general is the only one in this country who understands modern war."
陈自强没翻译这句话。他把它放在了心里。
光绪元年十二月,陈自强回到上海。
走进家门的时候,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孩子——出生三个月了,他没来得及看第一眼。
他在兰州收到过一封信,上面只写了"母子平安,男孩"六个字。他现在才看到这个孩子的脸——小小的,皱皱的,正在睡觉,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
他妻子说:"还没取名。等你。"
陈自强把孩子抱过来。他抱得很小心——抱着孩子的手,和抱蒸汽机零件的手,是同一双手。
"叫醒之。"
"为什么?"
陈自强没有回答。他看着孩子熟睡的脸,说:
"他不是生下来就要醒的。但他会在一个不能睡的时代长大。"
陈醒之满周岁那天,陈自强做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他在制造局的废料堆里捡了一块铜——从一台报废的英国蒸汽机上拆下来的。他把那块铜熔了,铸了一个小东西:一枚蚂蚁。拇指大小,六条腿,触角微弯,背上刻着一行他手写上去的字:
"天行有常。"
陈自强把铜蚂蚁挂在陈醒之的摇篮上方。
陈醒之躺在下面,眼睛睁着,看着那只铜蚂蚁晃来晃去。他伸手去抓,抓不到,就笑了。
陈自强看着他的笑,心想:
你这一代人,也许不用像你爷爷那样,在采书的火堆边站着了。
也许不用像你曾爷爷那样,站在码头上看英国人的船,却上不去。
也许——
他停了停。
——也许,你可以在天上飞。
这一年,陈自强收到一封来自日本的信。
写信的人是他当年在广州认识的一个传教士,后来去了日本。信里夹了一张报纸——日本的《朝野新闻》。报纸上有一篇文章,介绍日本的最新教育政策:明治政府在全国推行义务教育,所有儿童必须入学,学算术、学读写、学地理、学世界史。
陈自强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
他放下报纸,看了看窗外。
上海的码头还在扩建。更多的英国船停在那里。更多的机器被搬进新的厂房。更多的中国人穿着工作服在里面拉手柄、看仪表、填表格。
他们学得很快。但学的是使用——不是创造。
制度不跟上,光买机器——陈自强想起他给父亲写的那封信——没用。
他拿起笔,给一个他在广州认识的老朋友写了一封信,问他能不能帮忙找一本日本出版的《富国论》——那是日本学者翻译的西方经济学著作,他想看懂日本是怎么"从学机器到学制度"的。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
"我儿子将来要学日语。不是因为他喜欢日本——是因为打败我们的敌人,往往最值得我们研究。"
(第3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