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身體記憶|01〈身體記得〉
有些人離開之後,愛會慢慢淡去。有些人離開之後,身體仍然在等。
晨間七點,台北的濕氣還未散盡。
語夢在右耳一陣莫名的燥熱中醒來。
她沒有起身,只是平躺著,目光定在天花板。心跳撞擊胸口,一下,一下,像有什麼正從身體深處慢慢撬開封印。
很多年前,男人曾笑著說:「耳朵癢的時候,就是我在想妳。」
他的語氣永遠那樣,半真半假,帶著一種溫暖的篤定,彷彿世上萬事皆有解答。後來她真的信了。
幾次耳朵發熱後不到半小時,他的訊息便會準時出現。幾次她正想著他,手機便像感應到什麼似地顫動。巧合反覆發生,最後變成了身體與他之間某種私密的暗號。
直到今天。
她閉上眼,嘴角浮起一絲自嘲。
怎麼可能。
昨天,他用沉默給了她最完整的回覆。沒有爭執,沒有解釋,只剩對話框裡那行冰冷的字。理智比誰都清楚,那樣的男人,不會在隔天清晨忽然想起她。
可她的耳朵偏偏還在發燙。
熱意沿著耳廓蔓延,鑽進頸側,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牽動整具身體的記憶。她討厭這種不由自主的反應,卻無能為力。
如果⋯⋯只是如果呢?
念頭剛閃現,理智便急急否決。
身體從來不講道理。
她放任想像。
他應該已經起床了。深色木紋的辦公桌前,冒著熱氣的咖啡,晨光落在鍵盤上,修長手指熟練地回覆郵件、安排會議、處理那些永遠做不完的事。
也可能,昨天對他而言再普通不過。
她的訊息不過在通知列裡停留數秒,便被更新的事項淹沒。此刻,他或許正和同事討論專案,或許早已忘記昨天發生過什麼。
胸口驟然縮緊。
那才是真相。
可另一個聲音仍不肯死心。
會不會,按下發送的前一刻,他曾頓住?
會不會,他也想起了昨天?
會不會,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睛,也曾有過短暫失焦的瞬間?
她清楚自己又在替他找理由。每多想一種可能,就像多編織一個繼續等待的藉口。
她甚至厭惡這樣的自己。
為什麼明知答案,還要替他塑造一個比較溫柔的版本?為什麼非得相信,他其實也有一點不捨?
如果不是這樣,十年的等待,算什麼?
她閉上眼,讓思緒墜落。
如果他真的想起了她,那麼,他的身體會不會也曾有一瞬間背叛理性?
她忽然想起那些曾經相擁的夜晚。
不是濃烈失控的片段。
而是更細微的東西。
掌心微暖的溫度,指腹磨出的薄繭,靠近時低沉平穩的呼吸,襯衫衣領殘留的淡淡菸草味。那些細節曾經平凡,如今卻像被歲月反覆打磨,只剩最深的刻痕,牢牢嵌進她的身體。
窗外傳來清晨的鳥鳴,一聲接一聲。
樓下鐵門被拉開,送貨車停靠路邊,遠方有機車發動。城市一寸寸甦醒,所有人的今天都開始向前走。
只有她,還停留在昨天。
不,甚至不是昨天。
是很多年前,那個男人還會笑著揉揉她的耳朵,說「我剛剛就在想妳」的時候。
那些感覺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沉眠在身體裡,等待一個早已失效的暗號,再次醒來。
她蜷起身子,指節發白地抓緊床單,呼吸漸亂。
胸口像被什麼慢慢撐開,酸澀、思念與羞愧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明知一切只是幻覺,身體卻依舊忠誠地回應那些遠去的記憶。
她忽然分不清。
自己渴望的,究竟是那個男人,還是他曾經留給她的反應?
她渴望的,或許從來不是此刻的他。
而是那個會主動擁抱她、會低聲哄她、會讓她相信自己被深深愛著的他。
她只想證明,這十年的糾纏不是獨角戲。
可是,證明不了。
房間重新安靜時,她緩緩睜眼,胸口只剩疲倦。
鳥鳴依舊清亮,陽光一寸寸爬上窗簾,房裡靜得只剩呼吸。
現實正一分一秒向前。
只有她的身體,還固執地停在他離開以前。
她坐起身,伸手拿過手機。
螢幕亮起。
熟悉的對話視窗,最後一則訊息下方——
已讀。
沒有新訊息。沒有一句早安。沒有任何解釋。
她怔怔望著那片沉默。
方才那場翻湧的思念、那些她替他編織的停頓與遲疑,此刻全顯得荒唐。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念他,還是在想念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幻影。
右耳不知何時不燙了。
她伸手摸了摸耳廓。
涼涼的。像夢醒之後,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她輕輕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眶慢慢紅了。
原來困住她的不是他。
是自己的身體。
它依然忠誠地記住他留下的每一道暗號,依然相信某一次耳朵發熱、某一次心跳加快,都代表那個人仍在遠方思念她。
可她終於明白。
那不是思念。
是身體還沒有學會告別。
理智早已知道答案。
身體卻始終停在故事尚未結束的那一天。
她知道,下次耳朵再發燙時,她或許還是會望向手機。
她等待的從來不是訊息。
只是一個證明。
證明自己,仍值得被想念。
而那個證明——
始終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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