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天國--第一章 麥熟時節

旅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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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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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姑娘李巧玲,沒能考上大學,工作安排失敗,在姑父的介紹下,決定去北京闖蕩。

第一章 麥熟時節

一九八六年的夏秋之交,河北農民的心都充滿悸動。

歷經多年的試探反覆,聯產承包終於作爲一個合法的制度落實下來,農民對走回頭路的擔心逐漸消散,每個人開始認真審視腳下的土地,無論肥沃還是貧瘠,現在都是屬於自己的了,上面的每一分收穫都開始承擔起一個家庭對未來的期望。圍繞着土地各種心思如同雨後的野草瘋狂的生長起來:農忙幫工、化肥買賣、個人運輸,心思靈活的人開始在不同的跑道上飛奔起來,把那些還沒有適應這個新時代的人漸漸拋諸身後,當所有人都把心思用在面前的一畝三分地時,老天爺卻再一次提醒他們,這個世道到底是誰說的算。

蝗蟲從東南邊來了。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唐山大地震把河北的水庫體系震得七葷八素,緊接着便是應接不暇的漫壩垮塌,四處氾濫的洪水一路肆虐到80年代初,好不容易遏制住,接着又是幾年的多旱少雨,炎炎夏日下的河灘上成了蝗蟲們的樂園,廣闊的河北平原開始一次次承受着蝗羣的洗禮。

起初是在溝邊的草叢裏,走過去,腳前便跳起一片。後來麥稈上也爬滿了,薄翅擦着麥芒,發出細碎的響動。一塊地頭一天還齊整,隔了一夜,穗子已經殘缺不全。到了九月,天際間遮天蔽日,從空中望去如同給大地罩上了一層紗簾。

邢臺市威縣陳家寨的田野從太行餘脈一直鋪到公路底下。就像一塊金黃色的地毯,站在渠堤上,能看見遠處的卡車只露出半截車廂,在麥浪上慢慢移動。幾行白楊把田地分開,樹梢曬得發白,樹下卻積着濃濃的陰涼。往年到了這個時候,下地的人還肯在樹底下坐一坐,喝點水,磕掉鞋裏的土,擡頭看看麥穗。今年大家都沒了這個心氣,村裏的喇叭從早晨響到晌午,催着各家搶收。男人們住在田邊扎的棚子裏,不分白天黑夜的割麥。女人把飯送到地頭,籃子擱下,挽起袖子捆紮倒下的麥稈。

李巧玲直起腰,站在齊腰深的麥田裏,夏風迎面吹拂在她的臉上,她的臉龐白淨而飽滿,像是秋日裏剝了殼的新麥。眉眼鼻口溫婉地舒展在這張臉上,烏黑的髮絲從中分向兩側,被紅頭繩一紮,順着耳後垂下,幾縷碎髮貼在鬢角,襯得原本就白皙的耳垂愈發如珠玉般小巧。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外套,袖口和手肘處打着規整的補丁,內搭的白襯衫領子乾淨挺括。灰色的長褲下是一雙沾着泥土的黑布鞋。她把貼在額上的碎髮撩了撩。汗流過眉毛,流進眼裏,醃得發澀。她今年十九歲,高中畢業沒多久,鐮刀使得不如哥哥順手,左手攏來的麥子常有漏下的,得回身再割一把。

哥哥李碩剛在前面彎着腰。他的背褂溼透了,布貼在肩胛骨上,隨着胳膊一伸一縮。兩個人割出的缺口,放進這片麥田裏,看着小得可憐。

巧玲望了一眼太陽。

“哥,幾點了?”

李碩剛直起身,從褲腰裏摸出懷錶。表是父親淘汰下來的,玻璃裂着一道細紋。

“快十一點。”

“他們說幾點來?”

哥哥沒回答,低頭把表塞回去。

縣裏來的四個幫工,本來天亮就該到。昨日傍晚,帶頭的老賈還來家裏喝了一碗水,說好了工錢,拿走了定錢。母親怕誤事,半夜起來貼了一鍋餅,連中午招待他們的雞蛋都數好了。

父親李學仁在縣裏教書,平時住在學校宿舍,從來都是以學校的事情優先;大姐李巧雲嫁到了幾十裏外,自家也要麥收;小妹李巧玉才九歲。母親王桂琴天不亮就割草喂牲口,挑水做飯,家裏那頭剛生過崽的母豬又不肯喫食,一時離不了人。嫂子抱着未斷奶的孩子,能抽身來捆一陣麥,已經算幫了忙。

“我去找。”巧玲說。

哥哥用鐮刀指了指地頭的水罐:“先喝口水。”

她沒動。

鄰院的老秦頭挑着空筐經過,聽見兄妹倆說話,朝西邊努了努嘴。

“找老賈?在慶福家地裏呢。人家一人添兩塊。”

哥哥臉上的汗還在往下滴。他往那邊看了看,彎腰拾起一束散麥。

“算了,咱再快着點。”

巧玲把鐮刀插進已經割淨的麥茬間,解下頭巾,在臉上擦了一把。

“快到什麼時候?”

李碩剛沒說話,只是悶頭割着麥子,巧玲低頭看着蹦到腳面上的蝗蟲,一扭頭向慶福的地奔去。哥哥伸手沒拉住她,追了兩步,又回來把鐮刀收好,纔跟過去。

慶福家的地就在兩道渠外。四個人一字排開,割得很快,身後倒下的麥子鋪成了整整齊齊的幾條。慶福蹲在樹下,面前放着一隻茶桶,桶沿搭着白毛巾。

“賈叔。”

老賈擡了擡頭。他臉黑,眼皮被太陽曬得發紅,看清來人,又低下頭去。

“忙着呢。有話說。”

“昨兒說好了,今早給我家割。”

“知道。割完這塊就去。”

“你昨兒說的可是先到我家。”

一個年輕些的短工笑了:“你家麥子金子長的?別人家的就能等?”

巧玲沒看他,仍盯着老賈。

“我問他。”

老賈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嘴。他有點惱了,把腰間搭着的衣服拽下來,往肩上一甩。

“丫頭,給誰割不是出力?人家肯加錢。你家也加,咱沒二話。”

“昨天定工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今天還要加?”

慶福端着搪瓷缸子走過來,先衝趕到的哥哥點點頭。

“管管你妹子。大熱天的,嚷什麼。”

哥哥陪着笑:“叔,我們那邊確實等着用人。錢也交了。您看能不能——”

“我沒說不讓你們家割呀。”慶福把茶葉末吐到麥茬上,“叫你爹回來。他是喫公家飯的,往地裏一站,還怕找不着人?”

幾個短工笑起來。

“教了半輩子書,眼看都該養老了,一家子還在土裏刨。要我說,你們爹那書教得也夠冤。”

哥哥的笑僵在臉上。他手裏攥着頭巾,不住地把一角繞到食指上。

巧玲往前走了一步。

“我爹教書怎麼樣,輪不到你說。我們今天只算這筆賬。”

慶福把缸子往樹下一放:“你想怎麼算?”

“收了誰家的錢,先幹誰家的活。”

“退你就是了。”老賈伸手摸口袋。

“早晨退,我們還能找別人。現在都晌午了,你叫我們上哪兒找?”

她站到尚未割開的麥壟前。老賈換了一個方向,她也跟着挪過去。他停下,擡頭看她。她兩隻手空着,臉曬得通紅,嘴脣上有一層幹皮。

“讓開。”

“把話說清。”

李碩剛從後面攥住她的胳膊,低聲說:“巧玲,回去。別叫人看笑話。”

她掙開手,聲音一下高了。

“咱家的麥子等得,他家的就等不得?咱交的錢不是錢?”

附近田裏的人陸續直起腰。慶福看見有人往這邊走,臉上掛不住,衝老賈說:“幹你的,理她幹什麼!”

巧玲仍站在那裏。剛纔那些話像是把她的耳朵燒熱了,她能聽見自己的喘氣聲。哥哥還在旁邊勸,她一句也不想聽。她只盯着老賈,等他回答。

村長是被人從打麥場叫來的,騎着洋車子,渾身汗淋淋的。他下車先問了幾句,老賈說得含糊,慶福忙着插話。村長把車支好,問哥哥:“錢給了沒有?”

“給了。”

“說沒說先給你家割?”

“說了。”

老賈咳了一聲:“這不是趕上——”

“趕上什麼也得有個先後。”村長把草帽摘下來扇風,“先把李老師家那塊收了。慶福,你也別廢話。今天你多拿兩塊,明天他再多拿三塊,都這麼搶,還割不割?”

慶福嘟囔了一句,端起茶缸走回樹底下。老賈把肩上的衣服抖開,招呼幾個同伴收東西。

等人往李家的地裏去了,村長才轉過臉來看巧玲。

“你有理,找人說理。堵在地裏,像什麼樣子?”

巧玲低頭把看着自己的鞋尖,沒說話。

“一個姑娘家,這麼橫,以後還不知道鬧出什麼事。哪個小子敢娶你?”

她擡起頭,笑了一下。村長還等她認錯,她卻走到樹下,提起哥哥帶來的水罐,先遞給了老賈。

“喝口水再走。”

老賈沒接,另一個短工接過去了。水從罐沿漏出來,流到他的下巴上。

巧玲等他喝完,把罐子抱回來。她的手這時纔開始發顫,碰得罐上的小鐵勺叮噹響。她把勺子握住,不讓它再響。

麥子總算在天黑前割倒了。

歸路上,哥哥挑着工具走在前面。晚風吹過空了一半的田地,草葉裏有蟲鳴,路旁的麥捆投下短短的黑影。巧玲的腰痠得厲害,腳一落地,鞋裏便像有砂子磨着。

走了一陣,哥哥說:“還是我沒出息。”

她擡頭看他的後背。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要是有點本事,哪用得着你去跟人吵。”

他把扁擔換了個肩。鐮刀柄碰着木耙,一路磕磕搭搭。

“你這樣好。”巧玲說,“在村裏過日子,你這樣合適。”

哥哥停住腳,回頭看她:“你就不合適?”

她笑了,走上去扶住晃動的木耙。

“合不合適我也不想一直待在這。”

哥哥又往前走。他隔了好一陣才問:“那你想上哪兒?”

“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自己也覺得奇怪。剛纔吵架時,每一句話她都知道該怎樣接;現在哥哥只問了這麼一句,她卻不知道怎麼說才合適。

“有時候做夢,像是到過一個地方。醒了又記不清。只覺得在那裏,我能幹點事情。”

“縣城?”

“也許比縣城遠。”

李碩剛不再問。走到溝邊,他伸手扶了她一下。兩個人跨過缺了一塊的石板,村裏各家的燈已經亮了。

母親在院裏剁豬食。聽哥哥講了白天的事,她把刀往菜墩上一擱。

“你就不能好好說?老賈收完這家,總得給咱收。跟一個村裏的人撕破臉,以後還見不見?”

巧玲蹲在水盆前洗手。水很快渾了,手腕上浮着一圈細細的麥毛。

“等他收完,咱家的也叫蟲喫完了。”

“就你明白!你哥不着急?我不着急?”

巧玲把水潑到院角,沒有再說。母親彎腰提起豬食桶,提到半路,又放下揉了揉手腕。她便走過去接住桶,提進了後院。

飯擺上桌時,門外響起洋車子的鈴聲。

父親推車進來,褲腿上蒙着灰,白襯衣的領子塌在脖頸邊。他把一箇舊人造革提包掛到車把上,支車時支了兩次才支穩。

“這會兒纔回來。”母親站在門口,“家裏的麥子也不問問。”

“割了多少?”

哥哥說了地裏的情形,沒提爭吵。父親點點頭,把洗臉盆端到水缸邊。缸裏水不多了,他只舀了小半瓢。

坐到飯桌前,他沒有拿筷子。

母親看了看他:“又怎麼了?”

“巧玲那件事,沒成。”

小妹正伸筷子夾鹹菜,聽見自己的三姐被提到,擡起頭。

“什麼沒成?”母親問。

“縣裏那份工作。人已經去了。”

母親把碗放下,聲音很輕:“誰去了?”

父親說了一個名字。屋裏沒人認識,父親不得不又加了一句。

“人武部副部長的外甥女。”

母親死按着桌子,眼中冒着火。

“你不是說都走手續了嗎?”

“我今天去問。說名額改了。我拿着上回交的材料去找,又說已經定下來,不能動。”

“上回不是叫咱等通知?”

“是。”

“東西也收了,話也說了,現在就這麼一句?”

父親用拇指抹着桌沿的一處裂口。他下午在縣裏跑了幾趟,臨回來還在中間人的門外等着。最後只是得到一句淡淡的“對不住”

這些他都沒有說。

母親卻已經猜出來了。她忽然站起身,把竈臺上那隻空鍋蓋拿起來,又重重放下。

“平日裏大道理一通一通的,說了二十多年,文革時候一拳沒少挨,文革完了人家都轉正了,你還只是個民辦,全家到現在都還是農村戶口,你天天在縣城呆着心裏就不慌嗎?這個領導那個領導,平時都說不能讓老實人喫虧,一碰上正事哪件辦成了?”

“這是兩回事。”

“我不懂兩回事!我就知道,逢年過節,雞蛋一籃子一籃子送,東西一包一包提,錢花了,事辦不成,末了還得回來種地!”

“人家最後東西都不差咱們”

“我不要他們東西,我要我閨女上縣城上班!”

哥哥低聲勸了一句。母親擡手抹了抹眼角,坐下去,喘着氣。

巧玲一直捏着自己的筷子。她不止一次聽母親跟自己講述那份工作如何好,坐在櫃檯裏,寫單子,點貨,月底領錢,幹滿三年就能轉城鎮戶口,找到對象就有機會分房。母親替她設想了許多,她每次聽着,總覺得那是在說另一個姑娘。

現在事情沒了,她並沒有預想中的輕鬆。看着父親坐在燈下,頭髮裏夾着灰,肩膀塌着,連喫飯也像有些怕驚動別人。

她想要讓這一切快點結束。

“不去就不去吧。”她說。

母親盯住她。

“不去你幹啥?復讀?。”

“我找別的事幹。”

“你到哪裏找?”

巧玲把筷子放齊:“我出去找。”

父親擡眼看了她一下,嘴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拿着鐮刀下了地。




姑父是麥收過後回村的。

他穿一件淺色短袖襯衫,胸袋裏露着半截墨鏡腿,皮鞋蒙了土,仍看得出擦過油。進門熱情的打着招呼,肥碩的腦袋前後晃着,一雙小眼睛掃視着屋裏幾十年不變的陳設,邊說着客氣話邊從提包裏往外拿東西:兩包點心,一小袋糖,還有給小妹的一隻塑料髮卡。

父親請他坐。他沒急着坐,先繞到後院看了看牲口,又問麥子收了多少,好像是離家幾年剛剛榮歸故里的男主人。

說起北京,他的興奮達到了頂點。

“地方大,什麼樣的人都有。光外國人,你到街上走走就知道。只要腦子活,手腳勤,找口飯喫不難。”

母親問他如今做什麼。他說跟朋友做買賣,又承包了個賓館,正缺人。

“賓館?”母親把剛倒好的水推過去。

“原先是公家的。現在我們接過來,換個做法,這叫承包,跟咱分田到戶是一個意思。現在正招服務員,收拾房間,登記客人,文化太低了還不行。”

他說着,朝巧玲看了一眼。

巧玲坐在門邊替小妹縫書包。針從厚布里穿過去,她抵着頂針,停了一下。

“住的地方有嗎?”

“有。喫住都管,一個月四十塊錢。你要肯去,我還能虧待自己侄女?”

“我是農村戶口,在城裏能待?”

“有我呢。”姑父擺擺手,“暫住證我幫你開,住我那兒,沒人查。再說了,改革開放了,政策鬆了,承包是新生事物,國家扶持。你去了就是正經幫忙的,不是盲流。”

父親問了一遍地址,又問合夥人的姓名。姑父答了,把茶缸端起來吹了吹,說做生意沒有那麼多死規矩,事情都是慢慢做開的。

巧玲把最後一針縫完,用剪子剪斷線。

“我去。”

父親看着她:“想清楚再說。”

“我想過了。”

姑父走後,父親把他寫下的地址放在桌上,拿指頭壓着。

“你姑在的時候,他就東一頭西一頭。如今你姑不在了,他在外頭究竟幹什麼,咱們誰也沒看見。”

巧玲拉了把凳子,在父親對面坐下。

“我知道您不放心。”

“不是一句知道就行。北京那麼大,你過去了,喫住都在人家手裏。”

“我先在他那兒落個腳。有了工錢,認得路了,再慢慢想下一步。”

父親摘下眼鏡,拿衣角擦。鏡片擦淨了,他仍捏在手裏。

“下一步哪有那麼容易。”

“我總得先走一步。”

他把眼鏡戴上,重新看那張地址。紙上有一個字寫得潦草,他辨認了一陣,拿鋼筆在旁邊端端正正地補了一遍。




臨走前,巧玲去了趟縣裏,她想去學校看看。

院裏的白楊還是舊樣子,風一吹,葉背翻上來,亮一陣,又暗下去。預備鈴響過,幾個男生抱着球往教室跑。有一個從她身旁經過,喊了聲借光。她側身躲開,腳下踩着一道從牆根伸過來的樹影,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這裏很久了。

巧玲的班主任陳遠志在辦公室改卷子。看見她,先閒聊了幾句,聽說要去北京,筆便停了。

“再考一年不好嗎?”

巧玲笑了笑:“家裏供不起了。”

“我替你問過復讀的事,有些費用可以想辦法。你底子不差,去年數學丟的那些分,再補一補。”

他從抽屜裏翻出一本練習冊,封面上還寫着她的名字。巧玲認出來,那是自己畢業時留給老師的。

老師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出去幹活,一耽誤,書就生了。”

她翻了幾頁。紅筆批改過的地方,有一道錯題被圈了兩次。那時候她爲這道題哭過,怕考不上;後來真的沒考上,倒是沒再哭。

“老師,我爸唸了一輩子書。”

老師看着她。

“您也是。我們以前上課,窗戶壞了,是您拿錢修的。到現在,那筆錢給您了嗎?”

他把桌上的卷子攏齊,沒有馬上回答。

“這和你考大學沒關係。”

“我知道。”巧玲低下頭,“可是我不想再等一年,等完了,再讓家裏託人。如今有件能做的事,我想先做起來。”

外面開始上課,隔壁教室有人帶着讀課文,起初參差,漸漸齊了。老師聽了一會兒,把練習冊合上。

“你說的這些事,不能證明書沒有用。”

巧玲沒作聲。

“不管以後做什麼,學習總是沒壞處的,尤其是你這個年齡,就算不要文憑,文化還是要學,人有沒有文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能決定很多事。”他把本子放進她帶來的布袋,“帶着吧。不一定還考,翻翻總有好處。”

她起身告辭,老師又叫住她。

“到了,寫封信。地址寫清楚。”

“好。”

走出校門,她摸了一下布袋裏的本子。硬紙封面有些硌手,她沒有把它取出來。

周志強站在校門口。

昨天她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今天會來學校,他有想過不來,因爲他能預料到她要說什麼。

“我姑父要我去北京,給我找了份工作”

“保準嗎”

“保準”

“其實。。。”

“這事已經定了”

“我昨天又找了我爸,他答應了,哪天他親自來汽修廠給副縣長修車,藉機會說說你的事”

“不行,咱倆又沒定什麼關係,不合適”

“既然沒關係,你特意來告訴我幹啥”

“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說”

李巧玲說的是實話,她和周志強從小就被湊在一起,他們的父親是村裏最有文化和最有手藝的,他倆又是村裏最漂亮的男娃和女娃,從小學到初中,大家都拿他倆開玩笑,他倆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反倒已經習慣了一直待在一塊,在學校是同桌,在村裏是玩伴,不管小夥伴如何噓他們不害臊,他們還是呆在一起。初中畢業周志強跟着父親去縣裏開修車鋪,他父親越做越大,成了縣裏數得上的汽修廠。而李家卻一直還是那個李家,周志強的父親逐漸改了主意,開始逼着成年的周志強相縣城裏的姑娘,周志強頂着不去,李巧玲卻明白兩人不能再像過去一樣擰在一起了,人長大了總要去找自己的路。

“聽你爸的,去看看那些姑娘,找個好的”

“你去北京不回來了?”

“我回不回來都一樣。”

“那這些年咱倆算啥。”

“咱倆說算啥就算啥,和別人沒關係。”

“扯淡。”

“反正我會一直惦記你。”李巧玲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我走了。”

他陪她走到汽車站,她衝他笑,他沒笑,她假裝做出生氣的樣子,他勉強咧了咧嘴,她滿意的點點頭,上了車。

“有啥事來個信。”

“嗯”





離家的前一天,母親從箱底找出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用溼毛巾壓平衣領,疊好,放進帆布包。兩雙新布鞋塞在底下,鞋底厚實,針腳細密。又要塞進去一件外套,被李巧玲擋住。

“北京也不是一年四季都熱。”她說。“涼了再寄。”

母親瞥她一眼:“你倒會安排。”

喫過晚飯,李學仁把巧玲叫到桌前。桌上的燈罩擦過,燈光比平時亮了很多。母親坐在牀沿補襪子,小妹趴在包邊,擺弄那隻新發卡。

“車票買好了?”

“去石家莊的汽車票買好了,火車票姑父買。”

“你姑父在哪等你?”

“他在石家莊會朋友,約好那天他去長途汽車站等我”

父親點點頭,拿出兩張寫着地址的紙遞給她。

“一張放包裏,一張貼身收好。丟一張,還有張備用。”

巧玲照着收了。

“在外頭,勤快些。不懂的事先問,別逞能。”

“嗯。”

“人家給你工錢,該做的事做好。不該拿的,別拿。答應人的話,要算數。”

母親在旁邊把針往頭髮裏蹭了蹭。

“你這些話孩子從小聽到大,不用再教了,孩子聽你的,上外面和你一樣喫虧,現在誰還信這一套”

父親停了一下,看向巧玲。

“別人怎麼樣,咱管不了。你自己總得行得正,坐得端。”

巧玲點點頭,

她往桌邊挪近些。

“爸,您放心。我會做您希望我做的那種人。”

父親點點頭,巧玲的答案讓他滿意。

其實巧玲很早以前就知道父親的話只是他自己的一個念想,僅此而已,既然是念想,就沒必要打破。

自己要怎麼做,只能自己看着辦,父親的話,母親的話,哥哥的話,其他人的話只能做一面鏡子,在不同的方向照着自己,時不時看一眼就得了。

小妹一直忍着沒插話,等父親出去,便拽住巧玲的衣襟。

“三姐,你還回來嗎?”

“回來呀。”

“什麼時候?”

巧玲把她頭上的髮卡扶正。小妹仰着臉,認真等着一個日子。

“回來是最容易的事。”巧玲輕聲說,“難的是怎麼做到不用回來。”

小妹的小嘴往上撅,眼眶刷的紅了。

“那你還是不回來了。”

巧玲怔了怔,把她拉到身邊。

“不是。我是說,不用因爲在外頭待不下去纔回來。想你們了,我就回來。”

小妹還是沒懂,但至少知道三姐會回來,這也就夠了。

那一夜,巧玲睡得很淺。窗外偶爾有洋車子過去,車鈴震一下,很快遠了。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幾點睡着的,恍惚間感到自己的身子越來越輕,似乎飄起來,她又來到了那個經常夢到的地方,周圍金光燦爛,一回頭,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山峯之上,放眼望去,周圍都是那麼的渺小,自己似乎成了一切的主宰。還沒等她仔細體會這種感覺,突然又掉進了一條河裏,河水推着她走,她不停的想抓住些什麼,卻都是徒勞,最後河水把她推到一片綠綠蔥蔥的草地,她站起來,心中只剩下無盡的困惑與空虛。

“我在哪?”

“在你夢想去的的地方。”

“我夢想去的地方?那是哪?”

“這隻有你自己知道。”

巧玲醒的時候,正看到嫂子端着餐盤躡手躡腳的進來,看她醒了,便將小米粥和餅子遞上來。

“快喫吧,一家人都喫完了,喫完了你哥送你走。”

臨出門,母親把兩個煮雞蛋塞給她,嫌她口袋小,又拿手絹包好。父親站在門裏,身上披着舊褂子。

“到了先寫信。”他說。

巧玲答應了。她登上哥哥借來的拖拉機。坐在車斗裏,朝着家的方向一直揮手,直到再也看不到家裏人。

縣城的長途汽車站剛開門,窗口前已經排起隊。幾個裝雞的筐擱在牆根,雞隔着竹篾伸出頭來。賣燒餅的人掀開棉布,一股熱氣涌到晨風裏。哥哥去替她買了兩個,她說家裏帶了喫的,他仍塞進包側。

哥哥陪着她走到車門下,擡頭看了看車裏的座位。

“錢分開裝。”

“分開了。”

“別光顧着看熱鬧,包得抱住。”

“知道。”

司機發動了車,車身震起來。哥哥往旁邊讓了讓,手還扶着門邊。

“巧玲。”

她站在第一級踏板上,回過頭。

“不管什麼時候,要回家隨時就回來,哥去接你。”

巧玲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車子駛出站門,拐上公路。她回頭望了一陣,坐正,把帆布包抱到膝上。窗外是一塊接一塊的麥茬地,零散的麥捆還沒有運走,有人在地裏彎着腰,撿拾落下的麥穗。

包裏的雞蛋尚有一點溫熱。她隔着手絹握住,沒有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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