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吟嘯且徐行——讀周志文《Adagio慢板──一個人文學者的音樂漫步》
周志文《Adagio慢板──一個人文學者的音樂漫步》書封的蒂芬妮藍上,浮雕著樂譜連結封底,讓人還未卒讀,心房就躍然一曲一曲悠揚。正是這一曲一曲或莊嚴或幽然的樂音,日日帶我們面對艱難的現世。
周志文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光照萬象,而時間卻是光線照不著的。」讀完這本書,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在談音樂,也是在談記憶——那些被時間攜帶著、光線永遠照不到的內心深處。這本人文學者與音樂相伴一生的私人札記,羅列的篇章,從〈布魯克納札記〉、〈第一次聽馬勒〉到〈懷布倫德爾〉,從〈兩個九號〉到〈誰把巴哈彈得更好?〉,既有作曲家的身影,也有指揮與演奏家的回憶,更有許多只是一個聆聽者在時光裡累積的感受與疑問。周志文寫音樂,從來不以專業自居,他寫的是「我第一次聽馬勒」,而不是「馬勒的藝術成就」——那個「我」字,才是全書的重心。
〈第一次聽馬勒〉提到:第一次買馬勒,竟是因為貪便宜——兩張唱片作一張價,翻版封面印著滿臉皺紋的華爾特,勉強聽完,「只覺得疲憊不堪」。偉大的音樂與平凡的人,第一次相遇往往毫無預兆,甚至有些狼狽。真正被馬勒擊中,是多年以後。那時作者任教於一所體罰成習、弦歌絕響的學校,對教育心灰意冷,生活持續陷入低潮。一天無意間放起第二號交響曲第四樂章〈原光〉,「純是感動於音樂,還有被那個音質能撫平人心的女中音所牽引」。他當時看不懂歌詞,卻被聲音直接觸碰了什麼。音樂繞過了理解,直接抵達了感受——這是音樂作為時間藝術的特權,它不需要光線,不需要空間,只需要一個人在某個時刻剛好不設防。
作者說自己對聲音敏感,是一種「資產」,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負債」,因為這世界難聽的噪音永遠比和諧的音樂多。這句話說的是聽覺,也是對整個處境的喟嘆。
〈渴望與動力〉,敘說一個人對美好聲音的渴望,驅動他穿越貧乏的年代、瑣碎的生活、低潮的歲月,一路走到馬勒、布拉姆斯、布倫德爾與波里尼。這一路盡在不言中,正貼近所謂「回想起音樂陪伴我很久了,跟別的事相比,我覺得音樂更可靠也更恆久一些。」
生命的艱難持續,荊棘仍在,但《Adagio慢板》讓拓寬我們的聽覺世界,讓所有樂曲,無論高低起伏,都如慢板樂章,何妨吟嘯且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