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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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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end:昨日青春的迴聲

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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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的政治隱喻是非常大膽且有趣的。空音央並沒有選擇宏大的遊行或激進的革命作為切口,而是選擇了一場「惡作劇」。優太和洸在校長車上玩弄叉車的行為,本質上是一種無效的抵抗。但正是這種無效,引發了後續一系列令人不安的鏈鎖反應:監控器的普及、對異見者的排擠、以及身份認同的崩塌。

我坐在一家位於東京西側、牆皮略微剝落的爵士樂酒吧裡,手裡握著一杯加了過多冰塊的威士忌蘇打,腦子裡卻反覆浮現出空音央那部名叫《昨日青春》(Happyend)的電影。那是種很難精確描述的感覺,就像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你以為自己聽見了遠處傳來的雷聲,但定神去聽時,卻只剩下蟬鳴和空調外機的震動聲。

這部電影在豆瓣、IMDb、以及爛番茄(Rotten Tomatoes)上都收穫了相當不錯的評價。紐約時報中文網的影評人將其稱作「對當代日本社會冷靜而銳利的解剖」,映画.com則更傾向於將其看作是一部關於「失去的重力」的青春輓歌。雖然有些評論家認為它在處理政治議題時顯得略微「幼稚」——那種獨屬於第一世界、甚至帶有些許國際學校式精英感的幼稚——但我倒覺得,這種「漂浮感」恰恰是空音央想要傳達的核心。這並非一種缺失,而是一種真實的狀態。

在聊這部電影之前,我們很難繞開空音央這個名字背後的疊影。作為坂本龍一的兒子,他身上不可避免地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審美自覺。如果你看過他之前的紀錄片《坂本龍一:傑作》(Opus),你會發現他在處理影像時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節制感。那種黑白分明的、對聲音與寂靜之間空隙的捕捉,在《昨日青春》中轉化成了一種更為隱晦的敘事節奏。他在短片《雞》(The Chicken)中展現出的那種對於「異鄉感」與「突如其來的荒誕」的把握,在這次的長片處女作裡得到了全方位的擴張。空音央的作品風格,與其說是在講述故事,不如說是在搭建一種「氣候」。他並不急於告訴你什麼是正確的,而是讓你先感受到那股吹過近未來東京、帶著電子樂低音震動與地震前兆的風。

《昨日青春》的故事設定在近未來的東京。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切入點,因為這個「近未來」看起來與我們的當下幾乎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縫隙。唯一的不同在於,那一場號稱「百年一遇」的特大地震像一個永恆的、拒絕落下的鐘擺,懸掛在所有人的頭頂。這種「末世前的日常」,與當下日本、甚至整個東亞青少年的現狀有著某種令人心驚的重疊。

在東京、首爾或是上海的街頭,你隨處可以見到像片中優太和洸那樣的孩子。他們穿著鬆垮的衣服,耳朵裡塞著消噪耳機,在電子樂的律動中尋找某種廉價的庇護。這是一種「管理的時代」。學校裡新安裝的監控系統,不僅僅是為了防範地震,更像是一種對「秩序」的極致渴求。東亞的青少年生長在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社會結構中:升學壓力、就業焦慮、以及那種無處不在、卻又難以名狀的「政治抑鬱」。

電影中的政治隱喻是非常大膽且有趣的。空音央並沒有選擇宏大的遊行或激進的革命作為切口,而是選擇了一場「惡作劇」。優太和洸在校長車上玩弄叉車的行為,本質上是一種無效的抵抗。但正是這種無效,引發了後續一系列令人不安的鏈鎖反應:監控器的普及、對異見者的排擠、以及身份認同的崩塌。

洸這個角色具有極強的現實意義。作為在日朝鮮人(Zainichi),他雖然生長在日本,卻始終處於一種「局外人」的尷尬位置。當社會的螺絲擰緊時,像他這樣的人總是最先感受到壓力的痛楚。他在飯館牆上看見的「非國民」塗鴉,以及那種被迫在「融入」與「反叛」之間做出的抉擇,精準地捕捉到了當代政治中的困境。我們生活在一個看似自由、實則處處設限的透明容器裡。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自由的,直到你試圖觸摸邊界。

這部電影最讓我動容的地方,在於它描繪了友情的「政治性崩裂」。這是一個很冷酷的主題,卻也是我們每個人在成年過程中必須經歷的洗禮。優太代表了那種「溫和的沈默者」,他只想和朋友一起聽音樂、跳舞、維持現狀;而洸則被推向了覺醒與對抗的邊緣。這種分歧並非因為誰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們所站立的土地本來就是傾斜的。這反映了當代政治中一種普遍的尷尬:在一個價值觀極度撕裂的時代,單純的「善良」與「友誼」往往顯得無比脆弱。我們在社交媒體上拉黑政見不同的老友,在飯桌上避開敏感的議題,這與電影中那種因政治覺醒而產生的、無聲的疏離感如出一轍。

電影的標題叫《Happyend》,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諷刺。所謂的「圓滿結局」,究竟是體制最終扼殺了所有雜音、實現了永久的安寧,還是青少年們在崩塌前夕抓住了最後的一絲真誠?空音央在結尾處留下了一種近乎冷酷的溫柔。地震終究會來,監控器依舊在旋轉,而那首 techno 音樂的低音還在空氣中殘留。

我看著杯子裡消融的冰塊,心想,或許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宿命。我們在「昨日」的青春殘骸裡,尋找著一個不可能存在的「Happyend」。空音央用這部電影告訴我們,當權力試圖將世界簡化為冷冰冰的數據和監控畫面時,那些笨拙的、無效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抵抗與情感,才是我們身而為人最後的證明。

走出酒吧時,東京的夜晚依舊明亮得令人眩暈。我走在澀谷的人潮中,突然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電影裡的一個路人。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在裝作一切正常。但我知道,在那些被遮蔽的地方,在那些耳機的頻率裡,有一種震動正在醞釀。那不是地震,那是另一種東西。

這部電影,與其說是對未來的預言,不如說是對當下的確診。它冷靜地告訴我們:青春已經結束了,而我們正站在「末日」之後的第一個清晨,試圖學習如何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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