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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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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墳 第06章

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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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的空氣打在臉上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想法是:五臟六腑都要被蒸熟了。濕。不是英國那種陰冷的、讓你懷疑太陽是不是已經死了的濕。是一種活的濕,帶著溫度的,帶著重量的。它不是覆蓋在你皮膚上,它是滲進去的。你呼吸一口,肺裡就多了半兩水。你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在五分鐘之內從乾變潮,再從潮變成一塊黏在身上的濕布。

湛江的空氣打在臉上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想法是:五臟六腑都要被蒸熟了。

濕。不是英國那種陰冷的、讓你懷疑太陽是不是已經死了的濕。是一種活的濕,帶著溫度的,帶著重量的。它不是覆蓋在你皮膚上,它是滲進去的。你呼吸一口,肺裡就多了半兩水。你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在五分鐘之內從乾變潮,再從潮變成一塊黏在身上的濕布。

巴士站在一條大馬路邊上。沒有站牌,沒有時刻表。一個穿著拖鞋的男人蹲在路邊抽煙,看見我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用粵語——不,不完全是粵語,是一種帶著某種口音的、我似懂非懂的粵語——說:

「去邊?」

「化州。」

「三點有車。」

我看了一下手機,兩點四十。

「坐呢度等。」他指了指路邊一排紅色的塑料凳。凳子被太陽曬得發軟,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一種正在被慢慢融化的感覺。

車來了的時候,我以為他在跟我開玩笑。

那不是巴士。或者說,那曾經是一輛巴士,在它年輕的時候,在它還對自己的人生抱有期望的時候。而現在它是一個移動的考古現場——車身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層鏽跡斑斑的鐵皮;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縫,從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像一道乾涸了的閃電;車門是手動的,司機每次開門都要用腳踹一下。

車上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拎著蛇皮袋的,有抱著小孩的,有兩個中年男人在後排大聲講電話的。整輛車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汗味、煙味、和某種我辨認不出的食物味道的氣息——不難聞,但很有存在感。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戶是打開的,沒有冷氣。風從窗口灌進來,是熱的。

巴士開動的時候發出一聲巨響,像一頭被吵醒的老牛。然後它開始搖——不是普通的搖,是那種讓你懷疑這輛車的每一個零件都在互相協商、商討要不要繼續合作的搖。

路很窄。兩邊是無盡的綠。偶爾經過一個鎮,看到幾排水泥樓房,樓房上掛著褪了色的招牌,賣五金的,賣摩托車配件的,賣涼茶的。然後又是綠。

我靠著車窗,看風景從眼前掠過,心裡在想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到了化州之後,我要找誰?

阿爺那一輩的人,在化州的,要嘛已經死了,要嘛早就搬走了。幾十年前的地址、幾十年前的人名,在這片土地上,大概跟我在Google地圖上看到的那些街道名字一樣——存在,但不代表你找得到。

五嬸說她幫我問了一個人。阿爺的一個遠房——遠到她自己都說不清是甚麼關係的——一個姓陳的。五嬸說這個陳叔「好似仲住喺嗰邊」,好似。兩個字。在這趟旅程的起點,我手上唯一的線索,是一個「好似」。

我閉上眼。

巴士在搖。外面的風在吹。有人在打呼嚕。那兩個講電話的男人還在講。

我想起那個夢。那座山。那片湖。

睜開眼,窗外閃過一座山的輪廓。不高,禿禿的,像一個駝了背的老人。

不是那座山。

但我說不出為甚麼我知道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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