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踢

　　隨著孩子們一個又是一個地趴倒在地上，觀眾席上的鼓譟聲也愈來愈響亮。

　　「老師，六月一日那天晚上你有沒有空？」

　　「啥事？」

　　「那天是社團成果發表會。你要不要來看我表演跆拳道？」

　　劉孝感到訝異。擔任老師這半年多來，頭一次受到學生的邀請，他欣喜且意外；而這份邀請居然出自於汪翔，對劉孝來說尤具意義。

　　「從升上五年級開始，汪翔身上的資優特質就逐漸消失了。」

　　這是劉孝初接這個班級時，所獲知幾位老師的共識。雖然他十分懷疑這個判斷的參考價值；資優特質本來俱足，有可能被掩蔽，但怎麼可能消失？然而不少耳聞的過去事蹟、乃至於當前班上發生的種種，都再三說明，汪翔的確是個不容忽略的問題。

　　資優班每年都要參加科遊大賽，但六年級這一組卻始終不上心，對劉孝提供的題目不置可否，卻也從不積極投入；無論劉孝如何追問，他們都不願透露原因。後來漢卿老師告訴他，這一屆六年級在去年的科遊大賽時，被汪翔徹底傷了心；這孩子非但在實驗課時不務課業，自顧自地嬉鬧耍廢，還在承諾了要分擔的責任後，在交件大限的節骨眼上繳了白卷。三個同組的女孩子不得不閉關加班，趕在最後一刻把東西做了出來，接著宣稱在畢業以前，再也不和汪翔共事任何團體活動。劉孝知道了這件事後，不得不額外設計了一個題目，讓六年級組重新選擇。這回，幾個女孩子毫不遲疑地接了下來，把舊題目讓給汪翔，「怎樣都沒關係，只要不和他同一組就好。」

　　比對之下，劉孝總算抓著了平時課堂互動的眉角。陳語瑩雖然和汪翔在同一個普通班，上資優課時幾乎不曾正眼瞧過他，就連座位也總是要挑一個離他最遠的位子。如今這些現象有了合理的解釋。「語瑩就是去年五年級科遊的組長，也是最深的受害者。」難怪，劉孝心想，但這也太離譜了吧。只要汪翔表現出對某著主題的求知慾，甚至只要汪翔一開口，陳語瑩就刻意轉開眼神，轉作其他題目。彷彿任何事情只要和汪翔沾上一點邊，她就厭惡。

　　劉孝不知該如何處理。實際上，普通班的班導師乃至於漢卿老師，應該都跟他說過無數次道理了，一年多來卻始終不見改善。經驗老到的老師尚且如此，自己這個初出茅廬的傢伙能有什麼法子？但根據劉孝自己觀察，他覺得汪翔並不是不想改善，而是壓根兒無法理解為什麼別人不喜歡他。

　　「我一直都是這樣子，在普通班也有朋友啊，」他搔著頭，「所以我也覺得奇怪啊。」

　　就在汪翔這麼說之後幾天，劉孝放學經過籃球場，赫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對著彼方叫囂：

　　「來啊！有種過來尬球啊！怕你喔？囂張個屁啊！......過來啊！」

　　他轉頭，瞥見汪翔那盛氣凌人、一副準備掄起拳頭的模樣。

　　劉孝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在猶豫片刻之後，他決定什麼都不做，默默地走向停車場。

　　這天上課前，劉孝發現汪翔在教室練品勢。

　　「你有學跆拳道？」

　　汪翔點點頭，並沒有停下來。劉孝覺得他其實在刻意展示給自己看。

　　「今天社團要測驗，過了我就有黑帶了。」練完，汪翔蹦了過來，笑嘻嘻地說。

　　「打得不錯啊。」

　　「還好啦，可惜我踢得還不夠高，要趕快把筋拉開。」

　　「欸，千萬別太早拉開，不然你就長不高了。」

　　劉孝平日開玩笑慣了的，這話一出，汪翔以為他又在故弄玄虛，「屁啦！」

　　「是真的。你筋骨太早定型，很容易長不高。」劉孝努力擺出嚴師的模樣，「像我大學才開始練，大概幾個月筋就可以拉開，所以你不需要著急......」

　　「練？老師你大學練什麼？」

　　「國術啊。」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來。」這下汪翔興致來了，「老師，跆拳道應該是世界上最強的武術了。」

　　「武術應該沒有強或不強啦，要看人怎麼練。」

　　「老師你跟人打過架嗎？」

　　「很久以前有過，次數不多。」

　　「我們天天打，」汪翔得意洋洋地說，「是有戴護具啦，但都是真的對打。老師你跟我打的話，可能會被我打死。」

　　劉孝聽了差點沒被口水嗆到。這孩子明明是資優班的，怎麼說起話來地痞似的？轉念一想，估計是青春期提早到了吧，正處於賀爾蒙不協調的狀態。「那未必喔，你那麼瘦，我推一下你就倒了。」

　　這句話彷彿正中汪翔下懷。「來啊！老師你來試試看啊！」居然就擺出了起腳架勢。

　　上課鐘聲還沒響，這時陳語瑩和其他兩個女同學正走進教室就位，望著劉孝和汪翔的互動，都好奇了起來，連平時一派冷漠的陳語瑩都不時轉頭過來，似乎想知道劉孝接下來會怎麼做。

　　這一刻劉孝堅信，順勢而為是最好的作法，然後在心中依然不斷告誡自己，必須牢牢抓住分寸。

　　汪翔當然也沒有真的出擊的意思，只打算作個出腳的動作，展現一下招數，劃過老師身旁的空氣就算。不料他才準備抬腿，劉孝突然雙手護胸，欺近到他身前不到半隻手臂的地方。

　　這下子汪翔沒辦法出腳了，他想了一下，試著向後退開，劉孝卻又繼續貼近，回到半條手臂的距離，卡住他的騰挪空間。汪翔小臉脹得通紅，嘻嘻笑著，一面鬼叫一面想把劉孝推開，卻忘了自己體重還不到劉孝的一半，用力一推差點兒把自己反彈出去，劉孝連忙一把抓住。

　　就這樣你來我往玩了幾個回合後，鐘聲響起。劉孝站直了身子，呼了一大口氣。「知道了吧？如果你的對手塊頭比你大，用這樣的方法應付你，你就要有不同的應變方法才可以......」

　　「老師！」

　　劉孝第一次見到汪翔這麼對著自己笑。

　　「到今天以前，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窩在家裡算數學的宅男而已耶！」

　　陳語瑩那一組的研究出了狀況，在專題課的時間裡，劉孝幾乎大部分都用來幫忙處理她們的問題；對於汪翔的專題，就只簡單丟出幾個方向，讓他先去思考，有問題再問。

　　汪翔下課後逗留在資優班教室的時間變長了，沒事跑來找劉孝的次數變多了。有時來邀他打籃球，有時隨便找個問題，其實是想分享練拳發生的趣事，更多時候只是單純來閒嗑牙。有一回午休，他照例白目地闖進辦公室，發現劉孝正就著手提電腦一面吃飯一面看影片，就很興奮地說他也想看功夫電影，老師有沒有什麼推薦的？

　　劉孝想了想，找了當紅電影《葉問》的幾場武打片段，一面播出來讓汪翔看，一面對他解釋這些動作設計乃至於實戰上的拳理。汪翔聽得非常專心。

　　「只有當你是被迫維護某項東西而出手的時候，武術才值得敬佩。尊嚴不一定算。不然只能稱得上逞兇鬥狠而已，這是侮辱跆拳道，侮辱武術。」

　　相同的提醒，跆拳道教練必然說過無數次，劉孝不希望他覺得這是老生常談而覺得厭煩。奇妙的是，汪翔非但沒有顯出絲毫不耐煩，反而像是聽懂了什麼似地頻頻點頭。

　　科遊專題讓劉孝忙得暈頭轉向。當他終於協助陳語瑩她們完成數據整理，準備進行分析時，才赫然發覺汪翔似乎被自己掠在一旁很久。他急急忙忙跑去關切，卻發現汪翔已經開始打報告了。

　　「數據和老師預期的差不多，報告我應該這星期就會打出來。到時候再請老師幫我改。」

　　劉孝驚訝地讀著汪翔自己作出來、自己整理分析的數據。小學六年級的孩子，可以獨力完成專題研究到這樣的程度。如果這不叫做資優特質，什麼才算是資優特質？

　　「老師，六月一日那天你確定能來嗎？」

　　「會啊。」

　　「那，能不能拜託老師一件事？」汪翔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劉孝卻感覺得出他的殷切期望。「能不能請老師那天幫我錄影？我爸媽剛好都有事，不能來。」

　　比起科遊專題，這個小小的要求更讓劉孝感覺責任重大。這是孩子一輩子的回憶，他的最最在乎啊！而孩子選擇了我交付。

　　「好啊。」

　　汪翔離開後，劉孝在自己的手機裡輸入行事曆，並且設定了多次提醒。

　　據說，每年的社團成果發表會，跆拳道社都是壓軸。劉孝十分好奇。

　　兩位音樂老師演出了精彩的四手聯彈，獲得了滿堂彩。

　　熱舞社搭配韓國時下流行歌曲演出，全場掌聲口哨聲不斷。

　　還能比這個更轟動嗎？

　　「緊接著，我們歡迎跆拳道社的表演！」

　　劉孝連忙掏出手機，搶到前面的位子。沒想到許多內行的家長和孩子也跟著往前湊，似乎預先知道有精彩節目值得期待，觀眾席前半場登時擠得水洩不通。

　　跆拳道社上台了。

　　汪翔只有說跆拳道被排在最後出場，但沒有告訴劉孝實際的演出順序。劉孝早早舉起了手機錄影，卻發現低年級品勢、中年級擊破、高年級高難度擊破輪番上場，汪翔都只有在旁邊看，或者幫別人舉木板的份兒。接連拍了七、八段演出都一樣，汪翔只是場上的路人，遲遲沒有表現。劉孝見識過汪翔的本事，加上他希望自己前來的熱切，這場盛事不可能少了他。

　　「該不會......」

　　教練將最高段的演出，交給了汪翔！

　　「三點擊破，開始！」

　　果然，重頭戲上場，汪翔是唯二的表演者之一。雖然旋踢有點出槌，最後正拳擊破力量滿檔，響亮的木板破碎聲，博得了熱烈掌聲。

　　「最後，飛身側踢擊破，開始！」

　　魚貫走出幾個低年級生，一個接著一個伏趴到地上。第二個往下趴時，觀眾猜到要發生什麼事，響起了歡呼；趴到第四個時，許多人已經坐不住了，紛紛起立鼓譟。

　　這次是他的獨角戲。

　　汪翔看起來毫不費力地，飛越了四個小朋友，踢破木板。

　　緊緊握著手機，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劉孝幾乎聽見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