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遺腹子的算盤)

1947年1月，香港新界某條村，冬日的山風夾著海氣，吹過一排排矮屋的瓦頂。村裏的女人們圍在一扇木門外，聽著裏面傳出的嬰兒哭聲，彼此對望，低聲嘆氣。

「可憐囉，老豆未見過就走咗。」

「個仔生得叻就好，生得叻就好……」

就這樣，亞泰來到了世上。一個遺腹子，從未見過自己父親一面。

命運一開始就給了他一張悲情牌——獨子、早逝父、寡母撐家。按道理，這樣的孩子應該比別人更懂得吃苦，更懂得珍惜。但亞泰的母親，大概是太心疼，也太孤單，把所有的愛與虧欠，都傾倒在這個兒子身上。他想要什麼，便給什麼；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久而久之，連左鄰右里都習慣了讓他三分——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真本事，而是他的母親從來護短，誰惹了他，誰就要吃虧。

於是，亞泰還未懂事，便已經「說了算」。

村裏的孩子打架，大人要亞泰來評理。亞泰歪著頭，奶聲奶氣地說幾句，大人竟然點頭稱是。那時他不過五六歲，卻已經摸透了一件事：只要夠大聲，夠篤定，人們就會相信你。這個道理，他用了一輩子。

長大後的亞泰，聰明是真的聰明，但這份聰明，全用在了一件事上——怎樣佔便宜，怎樣不吃虧。

他在村裏走動，像一條滑不溜手的鱔魚，東家坐坐，西家笑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表面上，他最愛充當和事佬，遇事必插嘴，擺出一副仗義模樣，讓人覺得他熱心腸、夠義氣。但村裏的老人家心裏清楚：亞泰幫你，必有所圖；亞泰笑你，必有所得。逢人就笑，笑裏藏刀，才是他的真面目。

借錢，是他的絕活。

他借錢從不提還，態度還大方得很，一副「這點小事，說什麼還不還」的模樣，好像是你見識小，才會斤斤計較。有幾個老人家，一輩子節儉，把積蓄借了給他，以為是幫襯街坊，卻沒想到這筆錢從此有去無回。更可恨的是，等到那些老人家年老病重、相繼離世，亞泰不但沒有半點愧疚，反而換上一副無辜臉，攤開雙手：

「借過錢？哪有這回事？你有證據嗎？」

人死債爛，天經地義。這是他心裏的一把算盤，撥得清清楚楚。村裏人私下議論，都說這個人，良心早就當了當鋪，換了幾餐飯錢。

要說亞泰最出名的「絕技」，全村人都會異口同聲答你：茶樓買單。

每逢有人做壽、有喜事擺酒，或者只是普通的一頓早茶，亞泰必定姍姍來遲，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入，成個大佬款，好像全桌人都在等他似的。一坐下來就開始點——叉燒包、蝦餃、腸粉、豬腳薑，這樣來一籠，那樣來一碟，招呼起來比主人家還要落力。

旁邊的人看著，心裏已經開始盤算。

等到茶過三巡，點心車漸漸稀落，那個令人膽寒的時刻終於來了——亞泰忽然挺起胸膛，用他那把最響亮的聲音，中氣十足地喊：

「買單！」

然後，他的眼神便緩緩掃過餐桌，落在旁邊的後輩身上，意味深長地停頓一下。那眼神的意思，全桌人都懂：你係後輩，你要「識做」。

後輩若識趣，便硬著頭皮去付帳，心裏暗暗叫苦；若有人猶豫，亞泰便會再補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針：

「後生仔，學吓囉。」

就這樣，他喊「買單」，別人付帳，自己吃得心滿意足，臨走還拍拍後輩肩膀，笑道：「靚仔，叻！」那副模樣，倒像是給了對方多大的恩賜。

久而久之，「買單」二字，成了他的專屬口頭禪，全村老幼，無人不曉。有人背後笑他，有人背後罵他，但當著他的面，卻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畢竟，他是亞泰。

那個從遺腹子長大、從小就「說了算」的亞泰。

不奸就不安樂，不撈點便宜，他渾身不自在。

這是他的本性，也是他這一生，最真實的模樣。

不過，村姑有一句話想告訴各位讀者——

亞泰這把算盤，撥了一輩子，以為算盡天下人。殊不知，他這一生最大的「交易」，還未開始。

一個女人，即將走進這條村。

她有錢、有氣派、有故事，美麗背後藏著一個連村姑都嘆為觀止的人生。

她為何選擇嫁給亞泰？亞泰又得到了什麼？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