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遲奈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第十一章 公开版本

遲奈
·

那天夜里,许闻回到出租屋后,没有开灯。

窗外的雨还在下,楼下早餐铺的招牌被风吹得轻轻作响,红光一下一下打在窗帘上。屋里暗着,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一点冷白。桌上摊着两个U盘,一黑一银,旁边是手机、充电线、半杯已经凉掉的水,还有那本被雨气浸得有些发软的笔记本。

许闻坐在桌前,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把东西送出去,说起来只像四个字。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最难的不是写出来,也不是备份好,而是决定交给谁

报社不能信。

家属不能再压,他们已经被人来回踩着边界走。

小唐太年轻,一只空U盘已经够她冒险了,不能再往她身上压更多。

老孔知道得太多了,再往前一步,对他未必是帮。

许闻拿起笔,在本子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名字。写一个,划掉一个。再写,再划。纸面很快就乱了,像一张想不出出口的地图。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小芸。

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们说明天上午十点再来,我妈有点松了。”

下面又跟了一句:

“你别再慢。”

许闻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雨点在窗外密起来,一层一层敲着玻璃,像有人耐心地在提醒他:时间已经不站在他这边了。

又过了不到五分钟,老孔发来一条消息:

“行政今晚去找总编秘书拿了你电脑开机记录。”

许闻把手机放下,闭了闭眼。

连“几点开机”“开了多久”这种事,都开始有人算。他手里的东西如果还留在他自己一个人手里,就迟早会像那张不见了的纸一样,在某个他没来得及防的空隙里,被人准确抽走。

他重新睁开眼,把桌上的本子翻回第五章抄下来的那一页。

陈放。

那个三年前旧稿上的署名,一直留在他脑子里。不是因为名字特别,而是因为那篇被改得发白的稿子里,原本也有过“爆燃”“两名工人重伤”“工友称通报先于送医”的字。写下那篇初稿的人,至少在某一刻,是看见过现场的。

许闻拿起手机,给老孔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孔那头有点喘,像刚爬完楼:“大半夜的,干什么?”

“陈放现在还在省城吗?”许闻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问他干什么?”

“我需要一个不在岚江里头的人。”

老孔没立刻说话。窗外雨声哗啦啦往里灌,把短暂的沉默衬得更长。过了好一会儿,老孔才低低骂了一句:“你是真不准备回头了。”

许闻握着手机,没有接。

“他现在不在报社了。”老孔说,“前两年去了省里一家周刊,听说后来又出来单干,替几家媒体约稿。号码我没有新的,只有一个旧邮箱,还有个早些年的手机。你记一下。”

许闻拿笔记下。

邮箱很短,手机号码倒是本地号段,一看就用了很多年。老孔报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别提是我给的。”

“好。”

“还有。”老孔声音更低了一点,“陈放当年不是没看明白,是看明白了才走。你要找他,就别跟他说空话。把最硬的东西给他看。”

电话挂断后,许闻没有耽搁,先试着拨了陈放那个旧号码。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哪位?”男人声音不高,有点沙。

“许闻,岚江晚报的。”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跟安平有关。”

对面安静了两秒,像把“岚江晚报”和“安平”这几个字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

“安平什么事?”

“韩树民。还有罗庆生。”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对面一下子不说话了。

许闻继续道:“三号库边,罐区,名单,旧稿批注,送医记录缺页。我手里有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椅子挪动。过了半晌,陈放才问:“你现在在哪儿?”

“岚江。”

“别在你们社里发任何东西。”陈放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稿子先不要发我,先发材料。名单、抢救记录、赔偿协议、录音、旧档目录、有批注的版本——有什么发什么。别只发你自己写的那篇稿子,稿子可以被说成判断,材料不行。”

“发到哪里?”

陈放报了一个新邮箱,又补了一句:“不要用你自己的常用邮箱,也不要用办公室和家里的网络。发完别删原件,至少留两份。还有——”

“什么?”

“如果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那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写不出来,是太晚。”

电话挂断以后,许闻坐在黑里,半天没动。

雨声还在,窗外的光却渐渐浅了一点,像夜快走到头了。

他起身,把黑色U盘里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名单照片单独放一份,韩家和罗家的抢救记录各一份,赔偿协议和《补偿协商意向确认单》分开,录音转成文字摘要,旧档目录、批注页和那句“另有一名临时用工,身份待核”也都拍照归档。最后,他把第十章写完的那篇《被写轻的人》另存出来,没有放进第一批材料,而是单独放进另一个压缩包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名。

名单包改成了:旧账
稿件包改成了:天气
录音包改成了:会议

做完这些,天已经有点亮了。

许闻换了件外套,把银色U盘揣进内袋,黑色U盘放进鞋底。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最后还是没带原件,只把关键页用手机又拍了一遍。

楼下早餐铺刚开锅,蒸汽白茫茫往街上冒。许闻没有去报社,而是坐上第一班公交,绕到离晚报社很远的城东客运站。那一带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复印店,隔壁连着一家老网吧,天还没完全亮,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趴着睡觉,屏幕光把脸照得青白。

许闻要了最角落的一台机器。

网吧的键盘很油,鼠标垫卷着边,主机嗡嗡作响。他坐下后先清了浏览器缓存,又重新注册了一个新邮箱,名字随手敲得像垃圾广告。等验证码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主任。

许闻没接。

第二遍又响,他还是没接。

第三遍响起时,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验证码刚好跳进来,许闻输进去,登录新邮箱,把第一个压缩包拖了上去。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旁边有人在耳机里骂脏话,网管在前头打哈欠,打印店那边传来订书机“啪”的一声。所有声音都很日常,日常得像他现在做的也只是普通的文档传输。

可许闻心里很清楚,这些材料一旦离开这台机器,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邮件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安平名单

正文更短:

“名单里有韩树民,也有罗庆生。三号库边不止一次。”

收件人一栏,填的是陈放给的那个邮箱。

发送前,许闻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足足停了十几秒。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小字:

已发送。

那一瞬间,许闻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心口更紧了些。像他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团东西,终于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滑了出去。滑得并不响,也不壮烈,甚至没惊动任何人。可就是这一点无声,反而更像一件真正开始发生的事。

他没有停,接着把第二个压缩包拷进云盘,设置成延时分享;又去打印店打出一份最核心的目录页、名单照片和韩树民、罗庆生两家的关键记录,折好,装进一个牛皮信封。收件地址写的是省城一栋普通写字楼,只写楼层和姓氏,没有写具体单位。

打印店老板娘打着哈欠给他封口,还问了句:“急件啊?”

“嗯。”

“寄哪儿?”

“省城。”

老板娘扫了眼封面,没再多问。

许闻拿着封好的信封,走到客运站旁边的快递柜前,把它投进去。柜门“咔哒”一声合上,屏幕跳出“已揽收,等待派送”的提示。

到这一步,他才终于觉得,有一样东西真的离开了自己手里。

不是全部,但已经够了。

回到网吧时,手机屏幕上多了七个未接来电。

三个主任。
两个总编办公室。
一个陌生号码。
还有一个,是小唐。

许闻先回拨给小唐。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压着声音说:“你在哪儿?”

“外面。”

“主任找你找疯了。”小唐说,“总编刚才让行政去你出租屋敲门了。还有……还有人来问我,你昨晚是不是拷过什么东西。”

许闻心里一沉:“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小唐顿了顿,声音更低,“许老师,你是不是已经发出去了?”

网吧里很吵,可这句话还是让许闻一下安静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在找人。”小唐说,“像是在找一份已经不在这儿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急急补了一句:“韩家刚刚也来电话了,说今天来的那拨人提前到了。”

许闻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

“知道了。”他说,“你先别再掺进来。”

“可——”

“听我的。”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外头天已经亮透了,客运站门口人越来越多,拖行李箱的、拎蛇皮袋的、背着孩子的,脚步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像每个人都只是正常地赶路。许闻站在这片正常里,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在赶路,只不过赶的不是哪一班车,而是一个版本能不能在被彻底按住之前,再往外多走一步。

他走到站外的雨棚下,拿出手机,终于点开了那个陌生号码。

回拨过去,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没有招呼,也没有试探。

先传过来的是一点很轻的电流声,像对方也正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响起来:

“你把什么发出去了?”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