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山國小》05

天空在下午兩點過後徹底放晴，微風徐徐。從「空中總站」放眼望去，幾條拉向天際的粗壯鋼索在陽光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將散落在整座山坡上的各個校區牢牢繫在一起。

「宇軒、阿弘、小茹，你們三個過來一下。」

林老師站在高年級月台旁，手裡拿著一張印有複雜圖表的地質觀測圖，對著正在收拾背包的我們招了招手。此時，第一批搭乘穿梭小纜車前往「生態溫室教室」的低年級學弟妹已經陸續出發，走廊上只剩下機械運作的沉穩嗡嗡聲。

我們一個年級只有固定三個人。這意味著在玉龍山國小，任何大型的校園任務或科學觀測，我們三個六年級生都必須全體出動，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員。

「今天的最後一節課是自主實踐。」林老師指著地圖上標示著紅色驚嘆號的區域，「天氣剛轉晴，地表的水分正在蒸發。我需要你們三個搭乘『飛鼠號』，前往位於教學區下方的『三號觀測點』，記錄那裡的岩層含水量與鋼索張力數據。」

「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阿弘拍了拍胸脯，顯得信心滿滿。

我們熟練地走向專屬於六年級的「飛鼠號」小纜車。這輛限乘四人的小車廂，空間雖然不大，但剛好可以把我們整個年級一次載走，連一個空位都不浪費。

當我們三個人坐進車廂，將學生證在感應器上用力一刷，鐵門「刷」地一聲自動關上並鎖死。隨著一陣清脆的氣壓閥嘶嘶聲，飛鼠號缓缓滑出了總站，再次懸空在距離谷底上百公尺的高空中。

此時的視野極佳。沒有了早晨濃霧的阻擋，腳下的萬丈深谷與翠綠的杉樹林一覽無遺。我拉開車窗，乾爽、帶著淡淡松脂香氣的山風瞬間灌了進來，讓人精神一振。

「宇軒，你看右邊。」小茹指著相隔大約三十公尺的另一條軌道。

那是粉紅色的「百合號」小纜車，此時正載著二年級的妞妞和一年級的小胖，朝著下方的溫室平穩滑行。小胖整張臉幾乎都貼在鋼化玻璃窗上，看見我們的車廂，興奮地一邊揮舞著雙手，一邊對著我們做鬼臉。

「這小傢伙，早上爬山時還哭哭啼啼的，現在天氣一好就得意忘形了。」阿弘忍不住笑了出來，一邊探出頭對著對面大喊：「小胖！坐好！不要亂動！」

每個年級的三個人，在各自的小小車廂裡前進。雖然空間被拆分得零碎，但透過這幾條交錯的鋼索與清亮的大喊聲，全校十八個孩子的心始終緊緊相連。

大約三分鐘後，飛鼠號在「三號觀測點」的懸空鐵網平台上穩穩停靠。這個平台直接用鋼骨結構固定在一面巨大的頁岩峭壁上，四周只有密實的防墜網保護，站在上面可以直面整座山谷的強風。

「阿弘，你負責記錄鋼索基座的壓力讀數；小茹，妳用紅外線測溫儀掃描岩壁含水量；我來校正張力計。」我迅速分配好工作。一個年級只有三個人所培養出來的默契，讓我們根本不需要多餘的指揮，每個人都能立刻找到自己的位置。

平台上的風比想像中還要大一些。我蹲在粗壯的鋼索基座旁，一邊抵擋著迎面吹來的陣風，一邊認真地讀取儀器上的數字。這些數據至關重要，因為下午三點放學時，那幾輛載著全校十八個人下山、每班限乘四人的紅色大纜車，都必須依賴這些鋼索的安全運作。

「宇軒，二號基座的壓力指數一切正常，在安全範圍內。」阿弘大聲喊道。

「我這邊的岩壁含水量也在持續下降，看來土石非常穩定。」小茹一邊記錄一邊回答。

正當我們順利完成觀測，準備搭車返回總站時，空中總站的方向突然傳來了「噹、噹、噹、噹」的復古銅鐘聲。

那是下午三點整，放學的鐘聲。鐘聲在空曠清澈的山谷間迴盪，顯得無比嘹亮。

「放學了！快，我們得趕回去搭大纜車，今天我想早點走下山。」阿弘興奮地跳回飛鼠號車廂。

當我們搭乘穿梭小纜車回到空中總站時，月台前已經排起了隊伍。老張叔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牛仔吊帶褲，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神氣活現地下達指令。

一輛接一輛漆成亮紅色的四人座大纜車從雲霧平台的方向依序滑進總站。因為大纜車一次限乘四人，而我們一個年級有三個人，大家依舊維持著「高低年級混裝」的美德，互相禮讓、互相照顧。

「妞妞、小胖，你們跟四年級的學長坐這一班。」林老師在月台前引導著。

看著第一輛大纜車載著低年級的學弟妹平穩地滑向山谷，消失在金色的夕陽餘暉中，我和阿弘、小茹這才鬆了一口氣，坐進了屬於我們六年級的最後一班大纜車。

車廂缓缓駛離總站。我拉開車窗，看著那座懸空架設在兩座峭壁之間的「飛瀑體育場」，以及遠處終年冒著白煙的「炊煙食堂」，此時都在夕陽的照射下披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對我們這十八個在玉龍山長大的孩子來說，這座學校很大，整座險峻的山坡和幽深的山谷都是我們的教室；但這座學校也同時很小，每個年級只有雷打不動的三個人，每輛大纜車也只能擠進四個人。在這個需要不斷精準分配空間與資源的纜車世界裡，我們學會了最扎實的團結與禮讓。

大纜車穩穩地降落在海拔一千公尺的「雲霧平台」。當車門打開，雙腳踏上扎實的地面時，迎接我們的，是即將展開的兩小時下山山路。但看著身邊並肩作戰的夥伴，我知道，不論明天的天氣是暴雨還是晴朗，我們這群山頂孩子的日常冒險，都將在這條鋼索與山路交織的世界裡，繼續精彩地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