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的“自由”,她人的枷锁——古龙〈绝代双骄〉中的情感再生产劳动剥削与存在主义特权批判》

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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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代双骄》这本武侠小说有“选择”与“自由”的存在主义底色,然而,欧洲白人男性存在主义所谓的“逃避自由”,对于那些根本未曾拥有“自由”的人,实在是一种“不腰疼”的奢侈,一种垄断性特权。

《“浪子”的“自由”,她人的枷锁——古龙〈绝代双骄〉中的情感再生产劳动剥削与存在主义特权批判》

文 / 小菜hi

2026.05.29-2026.05.31

古龙《绝代双骄》中的小鱼儿对亲密她人总是若即若离,既渴望亲密又恐惧亲密、恐惧失去“自由”,但此处的所谓“自由”,其实是一种男性中心、基于对生命再生产劳动——日常-情感-代际-社区-生态再生产——的结构性性别转嫁之垄断性特权的想象性产物——

经济独立且能够自保,小鱼儿们才能恣意行事而毋须向亲密她人报备,想喝酒就喝酒,想打架就打架,想离开就离开;

“江湖”无法律、户籍与宗族之规训,小鱼儿们才能拒绝被婚姻、爱情等制度性框架约束;

默认亲密她人会无限期地等待、付出与粘着——苏樱恰恰被古龙设计成被养父魏无牙长久桎梏于龟山幽谷中、以“等待”为“宿命”的角色,可见,在古龙笔下,小鱼儿们的所谓“自由”,是以牺牲女性角色的主体性、将其工具化为等待者与付出者为伦理代价的:这种“浪子”神话貌似无害,实则参与建构了一种将现实中的情感再生产劳动持续性、结构性地转嫁给女性的文化脚本——小鱼儿们才能在情感上不粘着,毋须为亲密她人作出实质承诺,亦毋须与之持续协商、为之调整生活节奏,而这对于亲密她人而言,实在是一种再残酷不过的情感再生产劳动剥削。

《绝代双骄》这本武侠小说有“选择”与“自由”的存在主义底色,然而,欧洲白人男性存在主义所谓的“逃避自由”,对于那些根本未曾拥有“自由”的人,实在是一种“不腰疼”的奢侈,一种垄断性特权。比如受到种族主义压迫、被默认“存在即冒犯”——仅仅因为在场便被穿刺以“你凭什么在这?”的非存在化凝视(the gaze that reduces one to non-being)——的黑人,再比如威权宰制下处于“活着却已死去”的悬置状态——仅有生物学存活,而不被承认为主人或奴隶、亦无给出承认之社会关系资格——的“活死人”(living dead),这些人根本没体验过前者基于基本生存保障、社会身份安全,以及免于结构性压迫的所谓“自由”,又何谈“逃避自由”呢?

另外一个关键是,对于某些时代与地区的大多数人而言,维系亲密关系的成本已然高至令人无力独自承担,比如21世纪10年代以来的中韩青年,纷纷祭出“不婚不育保平安”、“三抛世代”(삼포세대,抛弃恋爱、结婚与生育)、“我们就是最后一代”的生存理性护盾,这也与1960年代古龙笔下小鱼儿们对亲密关系的态度,形似而神异。前者是制度性挤压所导致的防御性退缩,后者则是基于结构性性别转嫁之垄断性特权的奢侈逃避。

此外,小鱼儿们的人设被塑造成如此这般的“浪子”,与担负生命再生产劳动如此格格不入,那么“从此”之后,小鱼儿与苏樱如何“生活在一起”,便是古龙不敢写亦不能写的题目。一旦写下去,小鱼儿们必得学着报备,学着持续协商,学着调整生活节奏,学着迁就,学着在深夜醒来时,惦记着枕边亲密她人的腰疼并为其按揉,而非跃马扬鞭奔赴远方的“江湖”,学着担负起无穷无尽、无荣耀的生命再生产劳动,而一旦如此,“浪子”神话便得碎得一塌糊涂,耽溺于甩脱平庸、琐碎、无荣耀日常之凌空幻想的读者们亦不可能买账。

而这,或许是一切“浪子”神话与日常相守之间的“注定”抵牾之处;或者说,此处所谓的“注定”,是植根于生命再生产劳动未获得应分的政治承认、经济保障、社会化分担、伦理尊严与哲学及文学地位这一结构性条件的,是一种结构性的而非宿命论或本质主义的抵牾——

顺带一提,古龙的酗酒与情感-家庭失责,在长于祛魅的我们看来,尽管不能排除个人创伤的因素,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于古龙自己、于古龙之亲密她人皆代价高昂的个人神话建构呢?如果说这高昂代价于古龙自己,属于古龙自甘的自我伤害,那么,于古龙之亲密她人,则是赤裸裸的结构性性别转嫁,是古龙对亲密她人之生命再生产劳动的直接剥削。

在《绝代双骄》第一百二十八章“真象大白”中,小鱼儿与花无缺兄弟二人相认之后,小鱼儿面对着“一见到他,脸立刻沉了下来,一甩手,扭头就走”、“头也不回,根本不理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的苏樱,欲擒故纵地抛出一个婚姻暗示的诱饵并立刻撤回:

>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本来想求她嫁给我的,她既然如此生气,看来我不说也罢,也免得去碰个大钉子。”

引发苏樱的失落与焦急:

> 苏樱霍然回过头,道:“你……你说什么?”

小鱼儿却装傻充愣,好占据主导权:

>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摊开双手笑道:“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呀。”

诱使苏樱放低姿态,主动“认领”那个被小鱼儿刻意撤回的承诺:

> 苏樱忽然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打着他的肩头,跺着脚娇笑道:“你说了,我听见你说了,你要我嫁给你,你还想赖吗?”

至此,原本应该是双方平等协商的婚姻契约,变成了苏樱单方面恳求他承认自己说过的话——或者说,前一秒画出的“凌空大饼”。

而后,小鱼儿:

> 他一把将苏樱抱了起来,大步就走。

> 苏樱娇呼道:“你……你想干什么呀?”

> 小鱼儿悄悄道:“这里的人太挤了,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去跟你算账!”

> 苏樱飞红了脸,道:“你……你方才说的话,赖不赖?”

> 小鱼儿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出的话还能赖吗?”

在获得小鱼儿“不赖”的开恩式确认后:

> 苏樱“嘤咛”一声,紧紧勾住了他脖子,在他耳边悄悄道:“不错,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你快带我走吧,从今以后,无论你要走到哪里去,我都跟着。”

苏樱此言“完美”落入了小鱼儿预设的“认领陷阱”,苏樱承诺无限期跟随,且不设任何条件,而小鱼儿从未承诺任何对等的付出、报备、生活节奏调整乃至迁就,打从一开始,他就刻意规避建立任何平等的伦理-情感契约。

> 他一把将苏樱抱了起来,大步就走。

——“江湖”可以结束于拥抱,“日常”却开始于拥抱之后;“江湖”与“日常”之间的隔阂,则须消融于生命再生产劳动获得应分的政治承认、经济保障、社会化分担、伦理尊严与哲学及文学地位之时——

于彼时,金古们亦能将《计较柴米》写成武侠小说,而非仅仅止步于《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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