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民运档案:从大学生到阶下囚(十八)
到了下午三四点,每次我都会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看到辅管拿着一个遥控器在按,一会电视打开了,永远都是北京卫视,一天不曾变。然后下午一般是放晚上百岁山冠名的品质剧场的电视剧重播,一集不到就会结束,然后就是放北京卫视的医药卫生节目《养生堂》,基本都是中年老年的人看的节目,不过跟我关系不大,他们不给我眼镜,电视和大兴一样,是用一个铁框框起来的,挂得很高,所以我也看不清,就是听个声音。到了之后,便是“牢狱生活必备”之称的《新闻联播》,看到一般是七点半也有可能晚一点,就是百岁山冠名的《经典剧场》。我依稀记得我在六看听的第一部电视剧叫做《鬓边不是海棠红》,大概讲了一个民国的梨园故事。每天大概睡前的药是七点三十新闻联播快结束的时候推着药车过来的,我那时候应该是在七号监室(一共有十个监室),基本会在每天七点二十八左右把药车推到七号监室门口。就这样,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前面的十天不到吧。到了第八还是第九天吧,已经记不清了,快午饭了,我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时候,外面的门禁门和机械门都被打开了,然后进来了一个月有点谢顶的矮个子中年男人。把人送进来之后,那个光头白大褂和那个女管教警狗就关门走了,走之前嘱咐那个男人“消停踏实呆着”。我一个人被单独关了这么些天,终于有个人能说话了!实在是按耐不住心中的高兴,想要和那个新来的男人搭一下话,但是没想的是,他把自己的盆之类日用品放好之后,立刻倒头就睡,让我没有了第一时间搭话的机会。过了差不多四十几分钟,拉饭的辅管来了,这次是个女的中年人,拉着一盆面,一盆黑不拉几的不知道什么做的酱进来了。然后通往监区通道的门是在通道中间,她拉着饭板车先是去了左边从一号监室发起,然后过了到了我们门口。这时那个中年男人才醒过来。然后是排队伸出手到门外接碗,吃完了,还有差不多三十几分钟的空闲。我主动和他搭了话,他是从海淀区看守所过来的,因为抑郁症犯了,原因是每天海淀区的看守所的长明灯亮度太高,导致了他犯病。言语间,我也确实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病感,他是因为推销保健品被冠以“诈骗”进来的,但是他自称自己买的御品膏方是北京卫视《养生堂》的同款,不是假货。实情如何我也不得而知,然后他问我是因为什么进来的,我说因为反共被冠以“寻衅滋事”的口袋罪进来的。他说他是民盟的会员,他问我居然这样,你知道中国有几个党吗?我说一个流氓执政党,八个花瓶党。他对我说不要那么偏激,因为他认为虽然中共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也许没有比它更好的选择。
老唐来了之后,确实监室变得有生气了。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我都和老唐生活在一起,生活变得有意思了一点点,之前的单独关押绝对是最可怕的酷刑,我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却无人可以言说,这正是共党的险恶用心,它一直妄想用酷刑来让异议人士消沉意志,折磨他们的心智。老唐来了,算是我得到了一点点的宽慰,而且他人还不错。他是一个私营企业主之前,曾经花钱当过当地的地方政协委员,是花瓶党民盟的成员。他虽然因为一二年以后因为经济下行而导致自己的玩具生意失败,一败涂地,但是依然认为共产党让中国人吃了饱饭所以对其充满了好感,可以说是一个无脑的粉红了。但是他人还不错,我和他总是喜欢讨论一些别的话题,他四十几岁了,对于社会还是有一定的看法的。在和他单独相处的日子里,我经常和他谈天说地,苦涩的生活有了一些趣味。对此,我始终对他抱有感激之情,特别是难得的是,他对于心理学也有一定的见解。他平时喜欢读一些类似于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这类的书,他解答了迷茫中的我不少的人生困惑,也让我的内心有了稍微的平静,对此我始终对他的恩情铭记在心。当然,在和谐的聊天中也会有严重的意见不同,比如我认为香港的雨伞革命和反送中运动非常伟大,但是他却坚持认为香港人都是暴徒,不值得同情。为此我和他争辩了很久,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相处地很愉快,当他因为刑期不定而烦恼时我会安慰他(他从海淀区看守所过来时候才进来了一个多月),听他讲他的两个女儿的故事,然后听他表达对女儿的思念之情。当然老唐也有中国人的通病,就是他反贪官不反皇帝,他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一定可以取保候审出去,共产党是不会冤枉他的。但是事实是他越待越久,到了第35天,他的案子进入检察院后,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他上午快吃饭了被带上手铐提审去了,应该是在外面的审讯室里。回来的时候他一脸的失魂落魄,因为检察院直接把他给批捕了,让他在逮捕令上签字。
就这样,老唐想要取保候审的梦想彻底破灭了。之后的几天老唐都非常沮丧,因为他觉得我会被判刑一年以上,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又加上六看环境恶劣,以及对两个女儿(一个上本科,一个还在上高中)的思念,他好几天都一蹶不振,一言不发,虽然我在旁边劝了劝他,但是效果不大。
就这样,日子还得过,我虽然内心也非常煎熬,但是别无他法,只能忍受。在这种监管的环境下,连自杀都是做不到的。就这样,在这个屋子(储藏室对面的屋子)里单独关押以及后来和老唐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总共差不多一个多月多一点,在这期间,由于六看的菜也是千篇一律,清汤寡水的菜实在是令人痛苦。所以,在老唐清醒的时候经常会聊一些吃的,一开始是家乡(他湖南邵阳,我江苏常熟)的各种美食,后来拓展到平生吃过的所有比六看的猪食好吃的东西,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无聊且乏味,但是有了老唐的说说话,也稍微好过了一些。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着,一天早上,吃完饭,老唐早早地药性就上来了,在床上昏睡。而我也是头脑昏昏沉沉地靠在墙上发呆。可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很快两扇门都被打开了。外面来了那个高个的辅管,他要求我们收拾自己的水杯和被子枕头,问是干什么也不说,反而是骂了我几句,让我不要废话,然后还让我喊醒老唐,晃了几下老唐,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有些迷惑,结果我们两个被嫌起来的太慢了,又被骂了几句,让我们别磨蹭。别给脸不要脸。然后我们只能加快速度,准备好了,他让我们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接着让我们出来,让我们出门一路向左手边走,路过讯问室,路过出监区通道口,然后到了差不多是三号监室,对面貌似是配药准备间。然后三号监室门口站着一个中等长度头发带着眼镜的女狱警,他站在门口让我们进去,然后我们就抱着自己的被子进去了,里面格局和之前那个七号还是九号监室差不多,但是床全部是铁床,然后最里面一个年轻的胡子很长的高个年轻男子正在床上起身看着我们,哦,对了,身上没有被子,因为在六看,除了睡觉时间,就算你再困,也不允许去动放在第一张床上自己的被子。把我们送进去后,那个高个辅管把门关好就走了,然后走之前对我们说“好好消停待着”,就这样,我和老唐就被分到了一个新的监室,估计是原来的房间要进新人吧!我们把被子放好,屋子里此时有三个人,那个年轻人问我们进来多久了,我们就此和他攀谈了起来,我们介绍了自己是从哪个看守所来的,然后是什么罪名进来的。通过一番交谈,我和老唐得知这个年轻人叫崔健,陕西渭南蒲城县人,是个学霸,本科毕业于北理工,硕士是在美国的普渡大学读的电气化,多才多艺,在外面教学生SAT,也会做一点编程,还会混音,年收入不菲。
我和老唐都感到很诧异,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会进来呢?经过一番交谈,我们了解了他的案情,他是有抑郁症和妄想症,因为他所在的公司入驻时甲醛味道太大了,他去较真投诉反映问题,结果投诉无门,刺激地他犯病了,导致他恶作剧,把一瓶福尔马林(甲醛水溶液)放在了公司的空气净化器里,结果被发现了,没导致什么严重后果,但是因为甲醛的毒性,最后被挂了“投放危险物质”,也就是投毒罪,按照刑法法条最低量刑也要据说是三年,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也感叹在中国只要是有什么事,都没法好好解决,只能走到闹这一步,他现在在等做司法精神鉴定。就这样,谈着谈着我们也渐渐熟络了起来。我没想到的是,我们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那天换监室应该是周末。所以电视里还放着北京卫视的垃圾电视剧,名字貌似叫作《亲爱的,你在哪里》,是一部烂俗的寻亲剧。就这样,一整个上午都在聊天中度过了,崔懂的东西是真不少,他毕竟是名校毕业,而且在美国读的学校也不错,我因为没出过国,所以对国外也特别是作为民主灯塔的美国非常好奇,所以我总是喜欢问崔健关于美国的种种见闻,他也总是乐于向我解答,我知道了他在美国生活的城市拉法叶的很多人和事情,以及他在美国的读书生活,大大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我觉得非常解闷。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中,崔健让我大大长了见识,我很感激他。在六看期间,我由于一直在等待公安安排的精神鉴定,所以一直郁郁寡欢,崔健是我晦暗生活里的一束光。于是,我和他的话题就更多了,聊感情,聊生活,毕竟他比我大一点,经历肯定比我丰富。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在此期间,我非常希望可以见到律师,因为在大兴区看守所就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律师,来了六看一直到九月份我都没见到律师,别的人在大兴区看守所一个月不到会见家人请的律师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块迟迟了无音讯,我认为国庆中秋双节之后会很快来吧。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一直到十月中旬,我什么人都没见到。等得那是前面还好,安慰自己是因为疫情律师进不来。后来呢,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六月北京疫情,大兴看守所都有人见律师。到了六看,十月已经四个多月了,我都没有比逮捕或者取保,就是在那里等。
后来,我爸请的女律师毕凤飞才委婉地告诉我,因为大兴分局以涉密为理由拒绝了好几次我的律师会见申请,因为我这个虽然挂的是寻衅滋事,但是由于是政治敏感案件,所以一开始不让律师见,怕走漏风声被外界知晓。后来,等到公安调查了好几个月,觉得没什么可以查的了,再我父亲给我请的这个女律师一遍遍地提交申请下,我才得以会见了第一次的律师,那大概是在十月份的下旬。当我对于见律师已经不抱希望了期间,那是大概下午四五点左右,反正没有钟可以看,所以只能按照高窗外当时的天色来猜测时间点。
作者:思考的韭菜(本名乐恺安,曾因政治言行被中共国警方刑囚两年,后在国内遭匪警持续打压)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