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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光位移之二|權力食場】鐵幕下的煙火——《克里姆林宮的餐桌 Rosja od kuchni》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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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是最好的時光機。即便在戰時與奢華的極端之間,餐桌不只是權力的延伸、文化的濃縮,也展現了最強韌的人性。

南下高鐵車次,窗外是迎面而來的南台灣的冬陽,書裡是俄羅斯的寒冬。

閱讀的歷史,事過境遷的悲劇在文字裡顯得異常壯闊,竟給了人一種活在當下的勇氣。百姓在窘迫日子裡的飢餓對比,不由得也跟著餓了起來。那些連植物都難以生長的土地,竟能孕育出如此堅韌的飲食文化,讓人好想推開一扇喬治亞餐廳的大門,去探尋那種生命力。

車速很快,窗外的景色幾乎來不及成形就被拋在身後,但書裡的時間卻緩慢而沉重,凝滯在那些寒冷、匱乏、又異常豐盛的瞬間,我整個人陷進了俄羅斯的歷史長河,一張又一張距離極遠的餐桌。車廂內是平穩安靜的現代文明,但我的腦海裡卻塞滿了戰時列寧格勒圍城時的飢饉、與現代克里姆林宮高牆內的奢華。

戰時的餐桌並不只是進食的地方,它是一個被放大的場景,把權力、階級與生存擠壓在同一張桌面上。奇怪的是,在這樣的閱讀裡,飢餓並沒有消失,反而被喚醒,甚至變得更加具體。那些在極端窘迫日子裡、在戰火紛飛的餐桌旁,依然試圖餵養靈魂的人們,讀著前人在生存邊緣如何掙扎、如何透過一碗熱湯或一塊黑麵包守住人性,回頭看自己當下的煩憂與轉職的忐忑,似乎都變得輕盈了一些。

貧瘠土地上的奢華集合

俄羅斯,一個植物難以生長、長年被寒冷禁錮的地方,竟能發展出如此深厚且豐富的飲食文化。尤其是在極權領導人的餐桌上,那幾乎是集結了全俄羅斯、甚至整個蘇聯體系內最精華的滋味。在戰時的極度匱乏與權力巔峰的特殊時刻,食物不再只是熱量,它是一種武器,也是一種表演。

沙皇列寧(中間穿插著的饑荒)史達林歷史課本死記硬背的遙遠故事,這下在餐桌鮮活了,遙想著動盪的時代,喬治亞香料與葡萄酒,像是荒原上的煙火,在那樣一個被強權夾擊的歷史縫隙裡飄搖但卻安穩的食庫其實背後也是政治角力延伸。只是領導人餐桌上沒有大家想像的豐盛,列寧死前都還奢望著吃到蕎麥做的簡單粥品,而正如作者所說:

多年來,史達林追隨列寧的腳步,也不大重視飲食,顯然那些革命家靠的是別種東西過活。他的妻子阿利臘耶娃也對廚藝一竅不通,但話說回來,列寧的妻子好像也是這樣。史達林本人倒是挺會做烤肉串,而且還很不錯吃—這是他還在喬治亞時學會的。

至於那些尋常簡單的肉湯滋味,領導人也不過是凡人:

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在多年後回想廚房為史達林準備的食物,「都非常簡單,沒有任何擺盤裝飾。」冬天就是做加了醃高麗菜的肉湯,夏天則是用新鮮高麗菜做的懶人酸菜

對比錯誤政策大饑荒底下的寸土不生、圍城時扒光了整座城殘存的希望、野戰廚房裡的膽戰心驚不知何時會是最後一餐,已經是相當不錯了。在時序走到戰後〈雅爾達的廚房〉不同地區的料理被集中在同一張桌子上,像是一種展示,那些菜餚原本各自有其生長的環境與條件,卻在某些時刻被抽離出來,重新排列,成為權力的一部分。餐桌編排,把整個國家的資源暫時收束在某一個空間裡。


文字裡寫的是戰爭與窘迫,圍城前是這樣的,

那時還能在商店裡買到食物,不過價錢變貴了,而且漲價漲得很快。我記得媽媽打算買五公升玻璃罐裝的黑魚子醬,價錢卻貴到相當於她一個月的薪水。我記得我們走出商店後,媽媽說價錢不該這麼波動,魚子醬不能賣這種價。不過後來我們從市區走過,其他商店的貨架都已經空了。

那天我們沒來得及回頭去買那罐魚子醬,所以我們隔天一早就去,還好那罐魚子醬還在。媽媽付了錢,我們兩人一起搬回家,深怕路上會砸了。

後續描述裡,圍城之中精準捕捉窘迫同時對生機盎然的渴望,在秩序崩解前,人們試圖用最後一份奢侈來定錨生活。無論是蘇聯時期的什錦甜菜湯,還是那些在高階官員餐桌上流轉的名酒與冷盤,都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對戰鬥民族生命力的欽佩,想去觸碰那些在最冷的地方、最苦的年代,依然能綻放出的濃烈滋味。

日子隨著在戰後又好吃了起來,克林姆林宮的奢華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的,外國訪團的出現,也讓餐桌多了一層被觀看的意義,比如被柴契爾吃了八份的布利尼煎餅。只是平行時空依然存在,在同一個政權下,食物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禁忌與使命:太空人執勤前不能吃乳製品,車諾比的廚房在看不見的輻射塵埃中,人們獲得了異常奢華豐盛的餐點,集結了所有俄國美食的巔峰,卻也是人生倒數的最後幾餐,近似於死刑犯式的飽足,寫盡了體系的荒謬。駐阿富汗的驍勇善戰的俄國軍人仍然復刻著二戰的緊張情緒,即使伙食條件與軍備已大幅改善。

車廂外的世界依然平靜,但我知道心底有一部分已經留在了那個遙遠的北方。那裡的餐桌雖然冰冷,卻曾見證過最熾熱的人性與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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