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影片都像 AI 影片,我們還會對內容感到驚奇嗎?
我們今天面對 AI 影片時,最常見的反應已經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震撼。
最初,人們看到一段由機器生成的畫面,會感到一種近乎魔術的驚奇:原來只要輸入幾句文字,就能生成光影、人物、運鏡、氛圍,甚至一整種近似電影的感覺。那種震撼是真實的,因為它打破了人類對創作門檻的舊認知。原本需要器材、團隊、時間、經驗才能完成的東西,忽然被壓縮成一個任何人都可以嘗試的操作。
但問題在於,驚奇這種感受,從來都不是單靠技術本身維持的。驚奇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它還沒有被看慣。任何技術一旦從稀有變成普及,從展示變成供應,驚奇便會逐步退場。於是,我們開始進入一個新的狀態: AI 影片開始太相似了。
光線是那種熟悉的光線,鏡頭是那種熟悉的鏡頭,節奏是那種熟悉的節奏,甚至連「很有氛圍」本身,也慢慢變成一種可預測的公式。每條片都像在努力告訴你自己很美、很順、很高級,但正因為這種高級感出現得太頻密,它反而失去重量。當所有影片都像 AI 影片,我們第一個失去的是對內容的驚奇能力。
這件事值得深思,因為它揭露一個時代悖論:技術越能大量生產「驚艷感」,驚艷感本身就越不值錢。
過去,一段令人難忘的影像往往帶著某種稀有性。它可能來自一個創作者獨特的觀看方式,一種異常偏執的節奏感,一次冒風險的形式實驗,或者某種只有特定生命處境才能產生的表達。也就是說,真正使我們驚奇的,不只是畫面效果,也是畫面背後那種不可替代的存在位置。我們驚奇不單因為它好看,也因為它讓我們感到:這個世界原來還可以被這樣看見。
但 AI 影片的大量出現正在改變這件事。它讓「像某種厲害作品」變得很容易,卻未必讓「真的開出一種新的觀看位置」同樣容易。它可以複製風格﹑模擬氣氛及快速組合出符合當代審美的效果,但這種能力本身,很多時更像是對既有視覺慣例的高效率提取。
換句話說,AI 很擅長做出讓你立刻認得出「這是好看的」東西,但未必同樣擅長做出讓你停下來問「為甚麼我從未這樣看過」的東西。而驚奇真正來自後者。
所以當所有影片都像 AI 影片,我們不會立刻停止觀看,但我們的感受方式會改變。我們可能仍然覺得它們流暢、漂亮、吸引,但那種吸引會越來越接近消費,不再接近發現。它像一種被設計得很好的刺激,能快速抓住眼球,卻未必留下太深的痕跡。它提供的是完成度及效果,不一定是必要性。
這裡便觸及更深層的問題:我們究竟對甚麼感到驚奇?
很多人以為,驚奇來自前所未見的畫面。其實未必是。真正持久的驚奇是因為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自己原來一直看漏了甚麼。前者只是感官刺激,後者才是知覺重組。前者很快會鈍化,後者才可能改變人。
而 AI 影片若大量依賴統計上最有效的形式,就很容易不斷給我們前者,卻很難穩定地提供後者。它會不斷做出「像驚奇」的東西,但這種像,最終可能只是驚奇的外殼。於是,當這類影像越來越多,觀眾也會慢慢變得分裂。一方面,他仍然會被高完成度吸引;另一方面,他又開始對這種吸引失去信任。他會看,卻不太記得;會讚嘆,卻不太被改變,內心也越來越清楚,這種厲害其實可以被無限複製。
一旦厲害可以被無限複製,厲害便不再構成驚奇。
這不只是 AI 的問題,也是在整個平台時代裡,內容如何被消耗的一個縮影。平台要快速抓取注意力,模型擅長快速生成足夠像樣的輸出,兩者結合後,最容易大量增殖的正就是那些可即時理解、可迅速辨識、可無痛消費的影像形式。於是,內容世界變得越來越充裕,但感受世界卻可能更貧乏。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貧乏。太多東西都以相似方式要求你去看,刺激變得沒有層次,作品越來越像訊號。
當然,這不代表 AI 影片毫無價值。真正的問題是我們如何使用它。如果創作者只是把 AI 當成一種高效率製造效果的機器,那麼同質化幾乎是必然的結果;但如果有人能利用 AI 把自己更深層的觀看方式、更奇特的結構感、更不合時宜的風格推到前面,那麼 AI 也可能成為新的表達媒介。
只是,這條路遠比想像中難。因為 AI 最方便的用法也是最容易磨平差異的用法。它天然鼓勵人走向順滑、均衡、可辨識、可消費。要用這樣的工具保住個人風格,等於要逆著工具的慣性前進。這要付出比以前更多的自覺:你必須知道自己想保住甚麼,拒絕甚麼,刪去甚麼,不要甚麼。否則,工具越強,你越容易被它內建的審美邏輯收編。
所以,當所有影片都像 AI 影片,我們還會對內容感到驚奇嗎?
會,但那種驚奇的來源將會改變。
未來最稀缺的是「在所有看起來都很厲害的東西之中,還有沒有一種無法被互換的位置」。當驚艷效果全面普及,真正能留下來的是更不可替代的角度﹑更鮮明的判斷及更強烈的存在感。
即是我們不會停止對內容感到驚奇,但我們將越來越不會對「像樣」本身感到驚奇。
那時候,真正值得驚奇的將是某段影片在這個一切都能被模擬的時代裡,仍然讓人感到:這裡面真的有一個人,穿過了所有平均值,仍然留下自己無法被複製的觀看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