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僥存者

闕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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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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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外星人佔領了地球,會是怎麼樣呢?…………

曾刊載於《聯合電子報》

白瑞每天早上十點鐘起床,十點十分盥洗完畢,十點半會有人送上早餐,下午兩點洗澡,下午五點會有人送上晚餐,八點就寢,結束一天的生活,隔天也是重複這樣的慣例,一天睡十四小時,吃兩頓食物,梳洗兩次,日復一日。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多久?」白瑞無數回問自己同樣的問題。被囚禁在一個十坪大陌生的場域,時間與空間凝結在這四方框裡,不知道外頭究竟是白晝或黑夜。頭頂十米高的天花板,都快被他成天的寂寞瞪成兩個大洞。每天吃完早餐後,就對著空餐具說話,對著天花板說話,對著被褥說話,對著牙膏說話,他替身邊所有物品都取了名字。棉被叫莉香,是他妻子的名字;牙刷叫珊珊,是他女兒的名字;碗是他爸爸的名字,湯匙是他媽媽的名字,其他則分別冠上同事的名字。

這段期間,他也嘗試了不下數十次的自殺方法,但都立刻有幾名大漢衝進來阻止他,白瑞於是明白,顯然困住他的這四面牆,裡頭看不出去,由外往裡看卻一清二楚。

想到這裡,他的頭皮就開始發麻。自己過去是研究員,做過百次的生物實驗,自己也是站在觀察者的角色,而今全反了,反的一踏糊塗,此刻竟處在這無能的角色,任由另一方宰割。想著想著,又開始死命的哀嚎與嘶吼,片段的回憶與他那自由末日的生活點滴交雜在腦海裡。

「……….啊……….」

他偶然想起就開始狂叫,平均每三天發作一次,白瑞多希望在每回失神的歇斯底里後,就這樣永遠別醒來,但在瘋癲一陣後,過去自豪的清明思緒反到成了痛苦的延伸。

※ ※ ※ ※

回溯前幾週,他的同僚老劉沒預警的闖入他的實驗室。

「老白,現在有一項國際組織,希望你能加入,而且非常緊急。」

「到底是什麼事情,我沒聽說啊!」白瑞逗弄實驗台前的小白鼠,連頭也沒抬一下。

「老白,你沒感覺最近空氣怪怪的?」

「怪怪的?臺北空氣你也不是不知道,每天都怪的。」

「不是這樣的,不瞞你說,我們的氧氣已經急速的在減少當中。」

白瑞欠了欠身子,扶正鼻樑上的鏡眶,問道:「所以呢?」

「所以就是說,以這樣的等比速率算下去,預估在兩週內,整個地球就沒有氧氣了。」老劉說著,眼淚都快噴出來了。「我是天文方面的權威,當然會參與這項緊急組織,我們也要你參加。」

「你對生物和空氣都有研究,他們知道你孤僻又自私,所以託我來說情。」

白瑞向來獨善其身,鮮少參與公共性組織,這回聽到老劉這番說辭,倒動了心,除了非他不可的這類虛榮感作祟外,這項富使命感的事情也讓他愈覺有挑戰性,於是一口答應了。

老劉見狀,感動的將他抱在懷裡,哽咽的說:「這次人類能不能熬過這一關,就看我們了。」

老劉臨別前特別囑咐他不能洩露剛剛的談話,因為事關重大。

隔天中午,就召開了這個國際緊急秘密會議,直接透過衛星傳送畫面,進行線上會議,全球近三十名的科學界精英齊聚一堂,商討計策。以下是談話內容:

「我看,現在各國開始儲存氧氣,能救多少算多少。」

「這個時候你不要再講這種屁話了,所有的貯存量都不夠一個人一年的消耗。」

「我也這麼覺得,現在的關鍵是,我們尚找不出氧氣急速減量的原因。」

「各位先進,對不起,我岔個話,我代表太空總署發個言,嗯….……,其實的確有外星人存在,而且我們這幾年聯絡的相當頻繁。」

「現在不是DISCOVERY頻道的外星人專輯,現在是在講空氣,有沒有環保專家,先說句話吧!」

「喂!聽我說完!事情的真相就是,他們住在黑洞的另一端,和我們處在不同時空,他們的發展遠遠勝過我們,我們尚對黑洞一無知悉,他們卻能通行無阻,甚至早已破解了我們的語言,我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一陣譁然。

「太離譜了,這種天大消息,竟然瞞了我們這麼久。」

附和的聲音此起彼落。

「現在應該趕快試著溝通聯繫啊!」

「嗯------,基本上,不能算是溝通,而是他們對地球施行單向傳播。」

「什麼意思?」

「其實我們的能力,還沒有辦法發送任何訊息到黑洞,更別說是穿越黑洞另一端了,但是他們真的做到了,還使用我們的語言向地球放話。」

「就算我們發送訊息成功,也得花一千年他們才接收得到。」

「他們究竟如何辦到的?」

「他們已經能運算黑洞中所被接受的運行軌道,並發送與光速相當的訊號。」

「他們說什麼?」

「半年前發送一個訊號----2、O、N、O,意思很明顯,就是O₂,NO」

「我們對他們的惡作劇很恐慌,卻束手無策,做個壞的打算,他們應該是要攻下我們了,以他們的能力,破壞地球生態圈,抽乾氧氣,也是易如反掌。」

「各位,我也是太空總署的,我說句話。我們做了多方科學技術的嘗試,試圖與他們聯繫,都失敗了,都被強大重力撕裂,我們真的很無力,這些實情,也一直被掩蓋著。」

「我有預感,我們只能等死了。」

又是一陣譁然。

「各位各位,大家冷靜,試著想想看,有沒有能攔截他們對我們空氣進行破壞的科學方法?」

「我們過去所有對科學的研究與努力,現在只是一張廢紙,因為敵人超越我們太多了,我們的科技智慧,大概還停留在他們的嬰兒時期,而且時間實在倉促的可怕。」

會議在眾聲喧嘩中不了了之,十幾名科學界巨擘離線,回到自己的處所,包含白瑞在內,他的專精領域此刻也無用武之地。只留下幾位天文組人員,包含老劉,做聯繫外星人的垂死掙扎。

一離線,白瑞二話不說,就往實驗室跑,發瘋似的二十四小時讓儲氧機運作個不停,實驗室的大小儀器、白老鼠都甭管了,心裡掛念著要把妻小帶到實驗室裡來,不能讓他們活活等死。

而天文組那一頭,則日夜不斷發出訊號,他們在等待奇蹟,希望在這個關卡成功越過黑洞,一來可以運用時空差的方式,回到過去即時補救現在的遺憾。二來,說不定能探入黑洞另一端的宇宙,直接和外星人做溝通。

天文組最後的七十二小時,發射太空梭,勇探黑洞的另一頭,成不成功就看這一回了。老劉自告奮勇要坐上去,他笑稱自己孤家寡人一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什都不怕,臨走前只在總署用電話問候了母親一聲,就上去了。

 「五、四、三、二、一,發射。」……….,大大小小工作人員緊盯著,倏地,巨大爆裂聲響起,整個太空梭連同座艙裡的老劉,被彈裂成碎狀,慘象非常。一片哀痛聲中,那一剎那,大伙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知道實情的科學家,除了老劉以外,都替自己佈下緊急因應措施,在自己的研究地盤搞了個儲氧機與氧氣室,把家眷和自己安置在裡頭。

隨著時間的倒數,外頭已紛紛傳出死亡人口,來自世界各個角落,老人與小孩死亡人數最多,爾後,輕壯年的死亡人數也陸續增加中。白瑞這些時候,都待在實驗室裡,鐵了心要把一輩子的氧氣都貯個夠。

外面的世界已經逐步沉寂了下來,他還不曉得,打家裡電話也沒人接聽,白瑞終究懸念著家人,三步當一步奔回家中,要接母女倆避開這場空前的災難,沿途的空氣,怎麼吸都吸不進,吸一口,得抵吐三口的份,城市都沉睡大半,有稀落的呻吟聲,缺氧的城市,群眾都敞開了家門,倚在街道邊牆,橫躺在馬路中央,倒的倒,死的死。白瑞進了自己家門口,看著妻子抱著早已死去的女兒,攤坐在門前。

「白….,你….去…..哪?…….我……好累…喔…」妻子說著也昏沉了。

他想抱她們離開,卻抱不動,於是兀自離去。時間太少了,白瑞連哀傷的片刻都不能留,他知道,只有實驗室是這座城市的生命唯一出口。

不知又過了多久,原本嘈雜的城市已完全死寂了,再也沒有人聲、車聲。街道的紅綠燈依舊閃爍著,巨幅的電視看板還在放映廣告,店家的燈火通亮著,整座孤城看來是如此井然有序,唯獨缺了生命的存在。

白瑞孤伶伶的在自己的氧氣室內,看窗外的天色,日復一日,白晝黑夜交替著,自己什麼事也不能做,他和其他死去的同胞,除了多了幾口氧氣賴活外,實質上並沒有任何差異,都是一只攤躺的軀殼,反而自己還得承受未知莫名的恐懼。

度了幾個晨昏,白瑞在一次睡夢中,迷迷糊湖的被人帶走了,等他再醒來,已身處在一個十坪大的四方框裡。有人開門進來。白瑞活拖著疲累的身軀瑟縮在角落,身體因害怕而抖得很厲害。

一名女子,膚色十分白皙,身著淡藍色半透明連身裝,胸部平扁,眼珠是灰色的,頭頂光溜溜的一片,沒有毛髮,除此之外,和平常人長的差不多,一樣有四肢、軀幹。她的聲音柔軟甜膩,但說話語調剛硬而果決。

「你好,我們是西西區斯星球,我們對你們地球的環境很感興趣,有意發展成一個主題性的遊樂場,所以我們來到了這裡。」女子說。

「妳為什麼會說我們的語言?」白瑞聽到自己的語言,突然有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好奇的問著。

「我特別學的,我們已經破解你們的語言,上面派我惡補幾天,所以才能和你們溝通。對了,我順便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稀有動物學的研究員,一直力倡和平與保育工作。這次抽氧屠殺行動,包括你在內,地球還存活了二十個人類,五十七隻蟑螂,上面曾經指示,要不留活口,但被我們幾個稀有動物學成員給阻止了,決定要把你們保留下來。」

「其他人呢?我要見我們的人。」白瑞驚喜的問。

「你會見到的,但不是現在,以後會帶一個女人類跟你進行交配,你可能就不會過的太痛苦了。」

「我可以過以前一樣的生活嗎?」白瑞無助的像討糖吃的小孩。

她笑而不答。

「你知道你在哪裡嗎?」女子問他。

「不知道。」

「我剛剛就說了啊,我們要把地球開闢為主題性遊樂園,這個區域是稀有動物觀賞區,和你一樣的僥存者,都分別隔離在其他觀賞區。你明白了吧!」

白瑞聽到自己成了動物園區的動物,整個地狂叫了起來,紛亂的情緒無法抑制,無助的大喊救命,身體硬撞著門,想逃出去。

女子不慌不忙的自腰間取出麻醉槍,向他射了兩發,才緩和這一切。

白瑞應聲倒地,癱軟在地上,身體像被一顆巨大的石頭壓著,動也不能動,在他倒下的那一刻,臉剛好是側向門的一面,所有的景物全看在眼裡,卻不能發聲,不能起身。

他看到那名女子用手打開門,左右手都各只有三隻手指頭,沒有指甲,手指頭本身彷彿就有磁力,能吸附物品,包括門閂,她輕輕觸碰,門就開啟了。

半掩的門扉,外頭景貌,白瑞1.2的視力看的一清二楚,真如剛剛她所說的,成了一所遊樂園,許多小孩乘坐像水球樣的物體,在空中飛來飛去,地上還有會唱歌的方塊,色彩耀眼,外頭嬉笑聲不斷,路過人們的雜語,都是聽不懂的語言。遊客的長相和剛剛那名女子雷同,都是皙白、灰眼珠、無髮、男女性徵不明顯,外面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地板,沒有人穿鞋,每個西西區斯人的腳趾頭和手指頭數目一樣,左右各三隻。

突然有一個西西區斯男童路過瞥見了白瑞,驚喜的高呼,引來旁人也前來觀看,一群人堵在門口,被人潮遮住卻又想觀看究竟的就移到牆面四周,四面牆由外看進去是一目了然,但白瑞在裡面則看不到外面。他看到門口各個驚異好奇的眼神,還有人不停敲打牆面,想引白瑞注意,甚至有頑童將手中的食物,像冰淇淋般的泥狀物體往他身上砸,他想衝過去揍人,但身體的麻醉劑逼使他攤著不能動,藥劑持續擴散至中樞,逐漸的,神智也模糊了,外頭的呼聲不間斷,而他已完全進入沉睡狀態,口水自嘴角溢出,淌了一地。

※ ※ ※ ※

白瑞恢復神智起身,腳下有一份食物,雖然口感不佳,依舊因過度飢餓而吃了精光。那種介於米飯和蔬菜之間的食物,著時令人作嘔,酸甜苦辣雜揉其中,滋味實在不好受。日子就這樣一天天下去,知道不會有自由的一天,倒也死不了,久而久之,白瑞真變成了一頭純粹的生理性動物,終日的活動就是吃、喝、拉、睡,當然,還有洗澡。西西區斯人早在很就以前就開始真空洗澡,他們認為用水洗澡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但關於這座遊樂場,為了讓白瑞這一類稀有動物,在被民眾觀賞時,能更富有娛樂性,所以還是每日準備洗澡水、牙刷、牙膏,供沐浴使用,你可以想見,當他赤裸著身子洗澡時,在牆的另一面,就會傳出歡笑與驚奇聲,內容不外乎是:「你看,他在洗澡耶!」、「你看,他身上都是毛,好噁心喔!」、「哈哈!他把水淋在頭上,好蠢喔!」….等,諸如此類。

起初,白瑞也會因羞赧而遮遮掩掩,縮在角落,只用水弄濕毛巾擦擦頸子和臉,兩次三次以後,他也管不著這麼多了,想著自己爛命一條,愛看就由他看吧!

久了,他開始習慣這一切,只要與大腦有關的思考全力屏除,他就會活的快活些。

但要改掉他從小愛思考事情的習慣,還真得花不少功夫。時間一到,工作人員準時送飯過來,他對食物的態度,從一開始的排斥到妥協,至今,他又會忍不住去思索,西西區斯人究竟是如何將食物烹調得這麼難吃,心裡有了譜,要好好研究一番;吃完食物,對著空餐具發呆,發現盤子、湯匙、碗上面,還印著西西區斯的文字,再仔細端詳毛巾、牙刷,也有不同的字樣,他仔細的記下了這些字體的拼組與形狀。

工作人員在他用餐完,按慣例要收拾他的餐具,白瑞一手舉拿起湯匙,另一手指著它,工作人員疑惑的開口:「喀~布~鐵~嘍?」

白瑞覆誦了一句:「喀~布~鐵~嘍?」

工作人員也指著湯匙高興的點頭稱道:「喀~布~鐵~嘍!喀~布~鐵~嘍!」

兩人默契的胡亂興奮一陣。

白瑞就這樣踏出了西西區斯語言自學的第一步,找到了生活的唯一一項娛樂,從那天起,連睡了好幾天的好覺,夢裡還不忘背誦他初學的西西區斯文。

你可以看見夜晚熟睡的他-------「喀~布~鐵~嘍」、「壓咕西低拉」、「子嚕~雞~喔」………..,白瑞的夢話充滿這些零碎的單字,十足是個牙牙學語的嬰孩。

※ ※ ※ ※

 白瑞早上十點鐘起床,十點十分盥洗完畢,十點半會有人送上早餐,下午兩點洗澡,下午五點會有人送上晚餐,八點就寢,想著再過不久,就會有女人類被安排與他交配,他將在百千隻眼下做愛,然後生出下一代,他們的小孩也會活在這方框內一輩子,供人觀賞。而他也只能教授他這些貧脊而零碎的西西區斯語,父子倆嘴裡碎唸著「喀~布~鐵~嘍」、「壓咕西低拉」、「子嚕~雞~喔」………..,而外頭西西區斯遊客看到這種景象,會笑得闔不攏嘴。想到這裡,白瑞的眼淚,濕了整條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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闕靜君我所關心的,只是能夠愛這個世界,不蔑視這個世界,不憎恨世界和自己,不憎恨自己心中的衝動與矛盾,而是接受它們,愛它們,屬於它們。 語錄自 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悉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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