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Chez Lucienne.呂曦恩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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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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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北漂的小資女,大學畢業後留在台北,月薪4萬,租屋1萬,孝親費5千。

台北的雨天,整座城市看起來特別誠實。

我是個北漂的小資女,大學畢業後留在台北,月薪4萬,租屋1萬,孝親費5千。被同事問為什麼不開車時,總說自己愛亂跑,台北停車位很難找,還自稱機車小遊俠。

我的工作,在名片上只有四個字:業務秘書。事實上,我除了要安排會議場地、印簽到單、做會議紀錄外,還要跟客戶和工廠聯繫、翻譯文件,業務忙起來時,甚至還要針對複雜的案子燒腦產出研析意見。開會時坐在角落,卻要負責所有版本對照與補充資料。

我習慣把自己放在最後:時間排在別人之後,身體排在責任之後。

今天早上9:30要開會,小主管昨天下班後特別用line提醒我:「明天妳一定要到,記得準備新舊資料對照表。」

雨水一絲一絲地斜織著,密密地織著。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地滲入雨衣,我明明穿了整個衣櫃裡最貴最厚的那件外套,還是打著寒顫。

快到公司了,只剩一個轉角。

前面的車緩緩移動。行人的彩色傘花一朵一朵往前漂動,讓我想起大學時看過的法語電影《秋水伊人》(The Umbrellas of Cherbourg / 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

突然——像電影慢動作似的,我的身體漂浮離開機車坐墊,我的雙手握不住機車手把,腦海浮現「我沒有錢可以賠,絕對不能撞上前面的車......」,那句話像反射,比求救還快。

我的肩膀劇烈拉扯,雙手像被撕裂,我的身體持續向左偏移,車頭持續向右衝去。

有人圍過來。我坐在在地上,雨水滲進安全帽邊緣,視線晃動。

天哪,好痛!我半躺半坐摔在柏油路上,我的機車向右滑到馬路邊上,八方雲集門口好多人對我指指點點,有個男人從背後扶住我,問我「你沒事吧?」

我轉頭,看見他。穿著司機制服,額頭冒汗。再往後看,是那輛撞上我的連鎖品牌計程車。

我們對視了一秒,那不是壞人的臉,那是驚慌的臉。

手上的Apple Watch狂震動,顯示「你好像摔得很嚴重/SOS緊急服務電話/我沒事」我看著卻不知道該點哪一個,八方雲集傳來一個聲音:「已經叫救護車了!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怎麼那麼痛?9:30要開會,小主管昨天下班前特別提醒我要出席,還要提供會議資料版本對照表和意見......身體好痛,完全動不了,怎麼辦?來不急去開會了,Apple Watch還在震動......

我請路人幫我把機車掛鉤上的背包拿來,拉開拉鍊,找手機,我要拍下事故現場。

他一直說:「對不起,我恍神,對不起……我會處理……」

我理解,他也在怕。

或許這一撞,會讓他今天的車白跑,或許會影響他的出險紀錄,或許他也要繳房租、要繳小孩學費,還有各種必須準時繳交的帳單。

我們是兩個在城市裡用時間換錢的人,只是剛好在雨裡交錯。

身體很痛,我對他說:「我應該沒事,我有意外醫療險,你不要擔心。」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安慰他。

也許因為,我太清楚那種怕失去收入的恐懼。

救護人員來了。

「妳可以自己爬上擔架嗎?」

全身都痛的我幾乎想笑。如果可以,我早就爬起來進辦公室開會了。

「等一下,我跟公司請個假。」

我把剛剛拍的照片丟進辦公室群組。

「我被車撞了,救護車載我去醫院,9:30的會議無法出席。」

救護人員問:「最近的醫學中心沒有床位,到兩公里外的區域醫院可以嗎?」

我說:「診所也可以,只要拍X光,確認骨頭沒斷就好。我還要上班。」

說出口的那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對自己的要求,只剩下——骨頭不要斷掉就好;不需要完好,只要還能工作。

被抬上救護車時,我看見他站在雨裡。

車門半掩著,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他拿著手機低頭說話,神情緊繃。

我們沒有留下彼此的名字,交通警察會處理。

我知道,明天他還得繼續開車,我也會繼續騎機車上班。

救護車門關上,紅藍燈在雨中閃爍。

台北的車流沒有為我們停下,城市的腳步繼續往前邁進。只有我,被迫停下來。

今天剛好是愚人節。

我開始想,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騎車、不能再工作、不能再撐——誰會記得我?我終究只是一個在雨天被追撞、又被生存壓力推回原位的人。

雨一直下。我開始問自己,自己究竟是在生活?還是在負責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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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z Lucienne.呂曦恩那裡生活、創作與思考,需要不同的姿勢。 紅色角落,留給生活中那些不一定重要,卻真實存在的片段。 白色書桌,是小說與文學創作的所在。 藍色書架,的是讀過、想過、還想再回頭取用的東西,是一種延續思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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