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新室友
在新公寓入住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租了一个四人间。office说剩下一间卧室,以后还会有新房客住进来。
当时房东大姐说,因为我们都是女生,所以会优先安排女房客,还问我们想要中国室友还是美国室友?陈墨骁说想要一个美国室友,她期待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搬进来。
这天,我和陈墨骁一起去office拿快递,他们告诉我们新房客就要搬进来了。
陈墨骁眼神立刻亮了,问office的人,is it an American girl?
office的人说,yes.
陈墨骁又问,is she beautiful?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么关心新室友的长相?你又不想娶她。
头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莫名有些紧张。我想起塞琳娜以前说过的室友故事:对方对什么事都说“whatever”,缺乏沟通。我暗暗打腹稿,如果新室友夸我英语好,我要自然地回答:“谢谢,我学口语已经两年了。”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起床洗漱后准备热昨天剩下的烤鸡。门口忽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个棕色短发的白人女孩站在那里。她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里,我说是。她说她今天搬进来,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她自我介绍叫Cassie,家住圣梅里特,今天和爸妈开车过来。她爸妈正在楼下停车,一会儿就上来。
我简单寒暄,说我来自中国,在橡谷大学读书,可以叫我Shawn,还有两个中国室友。
Cassie进房间转了一圈,语速极快,像在自言自语,我几乎听不清。她问我牛奶和饮料放哪里,我想说“冰箱”,却一直说成“registration”。脑子里明明知道是“refrigerator”,嘴却跟不上。她倒是听懂了,直接说“fridge”——原来美国人用这个简单简称。
我想起塞琳娜上课的时候,把comprise说成compromise的经历,突然就理解了她当时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恼火。我现在也很恼火,为什么英语不是我的母语,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这个词该怎么说,却说不出来?
我说,you can put it into regis, eh, regis......
Cassie说,Uh-huh, so I can put them into the fridge.
过了一会儿,Cassie的父母也上来了。他们是典型的中西部中年白人,语速慢而清晰,友好地和我打招呼,问我名字和来自哪里。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把之前和Cassie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们说:“哇,你英语说得真好!”我用昨晚打好的腹稿回答:“谢谢,我学口语已经两年了。”但说出口时还是有些腼腆,不如想象中自然。
Cassie和父母来回搬了很多东西。她妈妈很有礼貌,每次放东西都征求我的意见,问我说,Shawn,盘子和碗可以放在厨房吗?
我说,yes, just put it wherever you want. 因为太紧张,我把wherever说成了whatever.
过了一会儿,他们归置客厅物品的时候,她妈妈又问我,Shawn,这个可以放在电视机旁边吗?
我想告诉她,客厅是公共区域,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放东西,我不介意。但是我张了张嘴,只说出了"Yeah, whatever……"
后来她妈妈又问了我好几次,我连续说了好几个whatever,到后来她爸爸妈妈都笑了,好像觉得我很有意思,拿着东西问我,这个东西也是whatever吗?
我尴尬极了,觉得自己成了塞琳娜口中那种最让人无语的室友。可我控制不住——面对陌生的美国人,我就是不敢完整表达,害怕语法错、怕被歧视,像缩在没有暖气的被窝里一样。
过了一会儿,陈墨骁和杨雪下课回来了。她们看到客厅里有美国人,愣了一下。我介绍说这是新室友Cassie。她俩只是拘谨地笑了笑。
趁她们寒暄,我去热烤鸡。Cassie妈妈突然跑过来阻止,说不能把那个盒子放微波炉。我拿出盒盖给她看,上面写着“microwave safe”,她确认后才放心。
我把烤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手上沾了些油。我去卫生间里洗手,转身的时候看到陈墨骁,我进了卫生间,她也进了卫生间。等我回到客厅,她也跟着我回到客厅。
杨雪在旁边问,你老跟着许亚航干什么?
陈墨骁停下脚步,她好像没意识到,刚才她一直跟在我后面。
Cassie和父母下楼去搬东西了,等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陈墨骁和杨雪明显松了口气。
杨雪问陈墨骁,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陈墨骁缓缓地摇头。
杨雪嘲讽说,你不是一直盼着一个漂亮的美国室友住进来吗?
陈墨骁勉强笑了一下。
Cassie不是金发碧眼的大美女,她的五官长相很普通,棕色短发看起来更多是利落,而不是温柔。她的声音不悦耳,说话就像刮了一阵急风。听不懂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会发一个很短促的音:"Huh?" 而不是像塞琳娜那样,浅笑着问一句"I'm sorry?"
我心里明白,陈墨骁和杨雪其实都不太想直接面对Cassie一家。刚才我交流时,她俩一直没怎么说话,陈墨骁甚至跟在我身后。这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以前在汐港,我是外省来的学生,总觉得自己在别人的地盘上小心翼翼。而陈墨骁和杨雪是本地人,谈笑风生、自信满满。可现在,面对陌生环境,她们却躲在我这个“外省人”身后。
我当时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出国,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面对陌生,但对她们,却是第一次离开熟悉的地盘。
Cassie父母离开后,她给我们做了正式自我介绍。她在玄关白板上写下名字,我才发现之前听错了——她不叫Cassie,叫Kelsey。
Kelsey说她19岁,刚读大一,在Ozark Technical Community College学烹饪专业,喜欢做饭,毕业后想去餐厅当厨师。
我们三个都露出了惊叹的表情,Wow, you are so amazing!
其实我们心里其实并没有觉得学烹饪有多厉害,尤其是后来我们知道,奥扎克职业技术学校(Ozark Technical Community Collge)只是当地的一所社区大学。我们只是觉得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如果什么表情都不做,会显得尴尬没礼貌。
Kelsey说她今年19岁,刚刚读大一。这也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因为她看起来并不稚嫩,看上去和我们是同龄人,想不到居然比我们还小。
新室友做完了自我介绍,我们也象征性地做了礼貌回应。陈墨骁统一替我们做了自我介绍,说我们都是橡谷大学的大三学生,学习会计和金融。
在提到橡谷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一种隐约的优越感。毕竟橡谷大学是全日制的高校,有GPA要求,不是社区大学那种毫无门槛、随便谁都可以去上的烂学校。
Kelsey介绍自己情况的时候,我想起了一篇名为《苹果馅饼》的小说。一个上海的女人远嫁美国,嫁给了一个老华侨的儿子。见了面之后,她才知道那华侨的儿子智力有问题。虽然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但准新郎还是在社区大学上过学。女主角当时不知道美国的社区大学毫无门槛,心想丈夫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学生,大概智力也不至于太低。
结婚以后,女主角自己也去社区大学进修了烘焙课程,学会了做苹果馅饼,后来因为点心做得特别好吃,还开了蛋糕店。所以我觉得,如果Kelsey真的喜欢烹饪,将来学成以后能去餐厅当主厨,也是个不错的梦想。
一番寒暄后,大家各自回房。Kelsey打电话给朋友,我准备和家人视频。回房前,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新公寓是四人间,室友是三个中国女孩。
我回了房间,和我妈视频。今天国内是周末,姥姥姥爷也在。他们听说公寓里来了个美国室友,都说想看看长什么样。
我走到Kelsey的房门口,敲了敲门,然后进去,找了个借口和她搭了个话,一边搭话一边趁机把手机的屏幕朝向她。我们简单说了两句,我就离开了。
出门之后我问姥姥姥爷,刚才有没有看清?
我妈说,刚才手机角度不好,没看清,问我能不能再去一趟?
我只好又敲了敲门,找了个借口继续和Kelsey搭话,然后再把手机悄悄地转过去。
出门之后,我妈说还是没看清。我说,要不就算了吧。我都进去两趟了,没话找话,我不好意思再进去打扰人家了。
我妈说,你就跟她实话实说嘛!你就说你在跟家里人视频,我们想和新室友打个招呼,然后大大方方把手机拿过去就行了。
旁边姥姥也说,你就告诉她说我们没见过美国人,想看看美国室友长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觉得也对,于是就又去敲了一遍Kelsey的门,然后走进去,跟她说,我正在和家里人通话,我家人想和你打个招呼。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机伸了过去。
Kelsey很自然地看向我的手机屏幕,友好地笑着和我家人打招呼,挥了挥手,说hello!
屏幕里,我爸妈、我姥姥姥爷也朝Kelsey挥手,和她打招呼。
Kelsey说,虽然我不会说中文,但还是很高兴见到你们!
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我就拿着手机出了门。我心里有点懊恼,早知道Kelsey会这样大大方方地和我的家人打招呼,我刚才就不该故意没话找话,去敲她的房间门两次。
这就是我们和新室友的初次见面了。有拘谨,有尴尬,也有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和Kelsey相逢的过程,跟我们头脑中想象的画面并不一样。陈墨骁幻想新室友是美国大片里金发碧眼的大美女,我在头天晚上为了和新室友交流而提前打好腹稿。可即使我们想象过、准备过,当我们和外国室友真正见面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束手无策。
于是我们才隐约感觉到,世界很大,我们并不能从一开始就掌握所有的经验。当我们从数轴的零点走向熟悉的1,再迈向陌生的2之前,我们还是无法驱散眼前的迷雾。
好在迷雾会逐渐散去,在迈向未来的路上,我们紧张着,也期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