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第六章 鴈門山之夜
今夜的鴈門山,格外寧靜。
我和筱葉分別躺在相思林深處各自的吊床上,透過婆娑的枝葉仰望漫天繁星。
好疲倦,沉重的眼皮幾乎快要合上,四肢百骸卻被一股奇異舒適的微醺感包裹著,宛如痛飲烈酒後,酒酣耳熱、飄飄欲仙的釋懷。數日前,狼狽逃回的藍獵殺向我哭訴了南禺戰役的慘敗——紫獵殺殞命、唯我獸群在光塵中被淨化、甚至連理應狂暴化的魏格生,竟也隨著那股誓言之風安詳消解。按常理而言,大軍壓境、強敵步步逼近,我這個魔尊理應暴跳如雷或提心弔膽。可不知怎麼搞的,這幾日我的心境竟異常清明,甚至透著某種荒誕的愉悅。
難道大限將至,我連一絲恐懼與緊張都沒有了嗎?
好像真的沒有。
那不是貪生怕死的戰慄。二百年來,真正讓我頭痛欲裂、夜不能寐的,從來不是外在的刀兵,而是胸膛深處那永無止歇的自我撕裂與矛盾。世人總以為魔王的冠冕源於神授或血脈傳承,簡直可笑!我的血管裡流淌的絕非那些所謂「高尚神聖」的貴冑之血。中陸那些自命不凡、綿延千載的高雅世族,在日常實踐的泥淖裡,行徑往往比市井貧民、巷陌無賴還要吝嗇、虛偽、墮落與粗鄙。「高貴的血統」不過是那群無恥的後代為掩飾自身的空虛而編造的遮羞布。
而我,慕少玄,我是高尚的、純潔的、熱烈而熾燙的——正因為我終生都在反抗那種平庸與虛偽。
我身旁的劉筱葉,亦復如是。
劉筱葉是天底下最獨特的女妖。她白日裡總在林間展卷閱讀,讀書時從無世俗女子所謂「合宜優雅的儀態」。然而在我眼中,那副模樣卻美得令人心顫。她總是隨意地側傾著頭,幾縷烏黑的青絲微掩著迷人的瓜子臉,眼波溫柔和諧得宛如深潭,舒舒坦坦地沉浸在字裡行間。真性情的高貴,何需繁文縟節來裝飾?就算她像個任性的小孩般在吊床上蹬著雙腳、百無聊賴地揉著鼻尖,甚至顯得有些野蠻,周身依舊散發著純粹高貴的靈性。那是她的天性,卻也是她透過自我凝視塑造出的美。她照著鏡子,鏡中那個天真又狡黠的她,是自然本真與自我期許的交融。倘若沒有這點人造的執念與想像,生命的畫卷豈不顯得太過蒼白?
我也一樣。我常覺得是骨子裡的傲氣決定了我孤高的命運,而後天經歷的種種背叛與試煉,更將這份高貴淬鍊得近乎病態。我緩緩抬起自己那雙修長纖細、骨節分明的手,對著夜空翻覆打量。這雙手曾執掌燕國社稷,曾引天火焚盡敵軍,無論如何,它都代表著無上的掌控與孤獨。手指每一次微小的律動,都在向這片天地宣告:我是這方殘破世界唯一的救世主,是萬物的主宰,而其餘眾生,皆是等待我拯救與規訓的子民。
微涼的夜風拂過林梢,宛如筱葉柔軟的指尖輕撫我的面頰。
然而,這些天來,筱葉的氣息卻愈發微弱透明了。隨著南禺戰役中誓言願力的擴散,天地間狂暴混亂的意念逐漸沉降,這片由純粹我執與執念維繫的相思林,似乎也開始失去了支撐。筱葉躺在吊床上,聲音輕得宛如落葉:「少玄……不知怎地,身上全無痛楚,亦無悲傷,周遭卻籠罩著一片無邊無際的寂寞。好安靜啊……安靜得讓我的呼吸越來越輕,好像隨時都會徹底靜止一樣。」
我側過身,輕輕撫摸著她微涼光潔的額頭,凝視著她蒼白若雪的容顏,柔聲笑道:「別怕,我會陪你一起靜止。」
就在指尖觸碰她肌膚的剎那,二百年前燕國首相天雨衡在金殿上對我的嚴詞痛斥,竟毫無預兆地如毒刺般穿透記憶,狠狠扎進我的識海!
那真是一種令人無地自容的極致羞恥。客觀而言,雨衡當年字字泣血的諫言,確實針針見血,直接戳破了我狂妄宏圖背後的虛妄。每當這段往事如鬼魅般在心底浮現,強烈的不適感便會令我渾身痙攣。我會不由自主地雙手攥緊成拳,狠狠砸向身旁的樹幹、岩壁或一切手邊之物;我甚至會像發瘋般猛然仰天長嘯、神經質地甩動頭顱,或者突兀地對著身旁的侍從吐出一大堆前言不搭後語、荒腔走板的胡話!
那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難堪與逃避。我必須藉由這些乖張怪誕的舉動,來遮蔽那段被撕破面具的歷史,死命將自己鎖回那個全知全能的虛榮幻象之中。
「啊!」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搐,自我的喉管深處脫口而出。
吊床上的筱葉吃力地睜開微闔的雙眸,輕聲問:「少玄,怎麼了?」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那種對自身虛偽與狂傲的噁心感幾乎讓我作嘔。那是雨衡留給我的原罪,更是我一生試圖超越凡俗卻反被拖垮的枷鎖。
然而,望著筱葉那雙澄澈擔憂的眼眸,我強壓下翻騰的酸楚,勉強擠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沒什麼……你看,樹上的果花全落下來了。」
夜風吹拂,相思林間的野果樹紛紛灑落細密如雨的花瓣,潔白而淡粉的瓣葉鋪天蓋地,如同一場盛大而悽美的花雨,將我們兩張吊床溫柔掩埋。
筱葉眼底泛起微光,依戀地低語:「真美啊……是不是?」
「嗯,美極了。」我微笑著握緊她冰涼的指尖。
回顧我這一生,似乎始終在追求「重生」。每隔數十年,我便要徹底打碎舊的自我,換上一副更冷酷、更決絕、更強大的面孔。
然而在這花雨漫天的鴈門山之夜,我真的完成重生了嗎?
沒有……從未有過。
我一直在摧毀,一直在叫囂著重建,一直在用「未來的宏偉樂園」來麻痺當下的恐慌與痛苦。我精心雕琢出一個凌駕眾生的魔王形象,可夜深人靜之際,我卻提心弔膽地發現——我或許只是一味地在踐踏與破壞,根本從未真正建立過任何美好的事物。我活在自己構想的幻影裡,卻早已弄丟了真實的自己。
我的明天究竟是什麼?
一想到此處,我竟忍不住自嘲地放聲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沙啞。我倚在筱葉身旁,像個赤裸無助的孩子,絮絮叨叨地傾訴著我們倆二百年來的苦楚與秘密——那些絕不能讓外界任何一隻「烏鴉」知曉的軟弱與惶恐。
我們笑了一陣,隨即抱頭痛哭。
放肆的嚎啕與狂笑過後,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灰燼與落寞。
原來,支撐著我毀天滅地、屠戮生靈的終極力量,根本不是什麼超越凡俗的哲學大同,而僅僅是一場病態的、渴求被注視與接納的「戀愛」。我終究只是一個受過重創、永遠長不大的孩童;我自以為參透了一切,實則什麼都不懂,卻不得不以殘暴的狂妄,來掩飾骨子裡那份見不得光的自卑與恥辱。
花雨飄零,夜涼如水。
筱葉在漫天花瓣的簇擁下,漸漸合上了雙眼。她的呼吸微弱得宛如遊絲,直至徹底歸於虛無。
我顫抖著將她漸漸冰冷的身軀緊緊攬入懷中,任由滾燙的熱淚決堤般滴落在她的臉頰上。然而神奇的是,她的面上沒有半分痛苦與淚痕,嘴角依然噙著那抹恬淡安詳的笑意,就那樣靜靜地沉睡在我的臂彎裡。
她為何會離我而去?
或許……她本就如無根的浮萍,是因我的狂熱執念而顯化於世間的妖魅;如今曼殊城的誓言滌蕩了人間的戾氣,世界重歸寧靜,而她所深愛的我,亦即將迎來毀滅的終局。她喜歡寧靜,所以她選擇在喧囂落幕前,悄然卸下了沉重的肉身。
直到她徹底失去體溫,我才真正讀懂她愛我的獨特方式。在漫長的光陰裡,她很少如飢似渴地向我索求什麼;多數時候,她只是在遠處靜靜地凝視著我,似即若離,宛如隨時可以棄我而去。然而,她對我的那份眷戀,卻像一層透明而堅韌的薄膜,死死裹住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如今,浮萍隨風而逝,懷中唯餘一抹殘存的暗香。
鴈門山的星空依舊浩瀚、深邃、乾淨得令人心碎。
孤獨,終究是我最後的權柄,也是我逃不掉的宿命。
我失去了傾聽這世界的能力,徹底封閉在自我的高塔裡。所有人都在逃離我,所有依附我的人最終都淪為了神經錯亂的野獸,而我自以為是的救贖,不過是將他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既然如此——那便來吧!
我絕不允許那些虛偽卑劣的「烏鴉」踏足這片純淨的星空!
周燁南、蜜蘿、錢來神弓……你們這群自命正義的遠征者,正踩著同伴的白骨朝鴈門山奔來吧?很好。即便這場對決的終點是玉石俱焚,即便我將成為自己狂妄罪孽的陪葬品,我也要站在萬仞絕頂之上,高傲、瀟灑而決絕地——迎向我命中注定的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