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寄生
小学时,学校进了几部电脑。别说学校,连企业里真正电脑化的也没几间,而且清一色是英文系统。由于只有一间电脑室、几部机器,使用权成了一种稀缺资格——英语比较好的学生优先,再加上收费制度。那一年,一群算盘高手挑战电脑算账速度,大人类大比数胜出,电脑暂时被挡在全面普及之外。那是八十年代,个人电脑还只是展示物,而非生活必需品。
在东南亚,个人电脑真正开始流行,是九十年代中期。价格下降,让家庭也能承担;更重要的,是互联网开始走进家庭。像我家,老爸因为我弟的学习需求,投资了一部电脑。我当时忙着画漫画,电脑几乎帮不上忙——Photoshop还在研发中。
教育让电脑进家门,娱乐让电脑进房间,而成人内容,则要求一扇可以关上的门。真正推动个人电脑进入私人空间的,是这些私人化需求。MP3、电脑游戏,甚至成人内容——那些无法在家庭公共空间正当使用的东西——催生了笔记型电脑,让设备从客厅撤离,进入房间、桌面、背包。到九十年代末,我才拥有属于自己的个人电脑。从家庭到个人,这段过渡花了将近五年。
随着应用的多样化,曾经的算盘专家再也无法比拟。个人电脑不再是绿字黑幕下的大而不当巨无霸,而是逐渐融入日常。九十年代末的流行歌曲里,人们开始把“无止盡的升级”当作笑话,戲謔那個全盛時期的電腦荒誕。任谁也没料到,这整个电脑生态最终会被塞进口袋,再也不会回流。
而且,它并不止步于手机。生态延伸到手表、耳机,甚至音响,很多设备根本不依赖电脑,也不与电脑兼容。桌面电脑时代追求兼容,早期手机甚至需要电脑备份与安装;而手机的逻辑截然不同——一切以吸纳与自洽为重。技术的碎片化,让使用模式和社会逻辑被拆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自洽的小宇宙。
这些小宇宙看似自由,但实际上不断吸收你的注意力与资源:手机自动推送照片备份,社交应用提示有人点赞,手表提醒你运动,耳机推荐播放清单……在日常使用中,你以为自己选择了自由,其实每一个小宇宙都以你的行为为中心,形成一种以用户资源为核心的“去中心化”。
桌面电脑时代的野心是连接一切;移动生态的野心是让一切向它靠拢。算盘、机房、巨屏终端,以及那些升级到极致的绿字黑幕,都只能在记忆里复现。现实已经全被塞进口袋、手腕、耳朵。
以前的电脑是有声音的:风扇的轰鸣、拨号上网的尖叫、机械硬盘读取时的咯哒声。每一声都提醒我们,它是外来的、需要关注的物件。现在的“碎片化世界”却异常安静:它在口袋里震动,在手腕上闪烁,像一种无声的寄生。我们不再“使用”电脑,而是被这个由算法喂养的小宇宙俘获,交出我们的注意力和资源——我们不再掌控它,只是这个生态中被持续吸收的一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