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因特听者
杉达特的精英飞行员们在自己的母星穿梭,却感受不到家的温馨,俊俏的山峰不再庇护小杉达特人或者新手飞行员,成为了“金乌”和因特人军队过境后充满未触发导弹和动能弹弹壳的无人区,远处的战火令巨岩震颤,饱受激光和炮轰的他们正奄奄一息的呆在自己的位置,随时可能崩落。沙恩博佳如同抓着一只田鼠那样带着地球联合国的外交官,与自己的同伴一起小心翼翼的躲过阳光和战斗,压抑的氛围如同一个休止符,唯一逃脱它掌控的是林福仁这个跳音——义体小子在山峰间穿梭跳跃,兴奋的呐喊是不随环境而变化的常数。沙恩博佳略带惊讶的看着这个来自地球联合国,自称“人类”的年轻人,不仅是为他的安全,更多的是担心他的玩耍会导致队伍被发现。“你的随从,他一直都如此。。。。。活泼吗?”王理仪只能用尴尬,轻微的笑声作为回答。虽说是自己老同事生理意义上的儿子,但就像他并不理解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变成如今的义体英才一样,他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林福仁似乎对害怕绝缘,好像越是山穷水尽之处,越是能让他闪现拍手称快的灵感。想要回答女飞行员的问题,也许只有林福仁自己在“叩门者”号上对自己说的话。
“这可是宇宙!星际航行啊!千奇百怪,或友善或敌对的外星人。各种各样的星体以我们从不知道的方式排列,产生的现象够天文厅的家伙忙活几辈子,更别提能勘探到的新矿物,新元素,以及他们带来了新发明。。。我想说的是,前面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呐!害怕?害怕属于连升级自己义体都不敢的家伙!探索者的好时代,要来临力!!”
燃起的热情随着坠落时的风声散去,沙恩博佳强有力的翅膀无力的低垂着,其上的羽毛伴着鲜血刮在他脸上。女飞行员的同伴焦躁的扑棱着翅膀,恼怒而悲伤的鸣叫被因特炮艇的引擎和机载速射枪冲的四分五裂。恐惧和愤怒扭曲成无形却强劲的手,一把抓住他的神经,让他失去了意识。
“噗!咳咳咳。。。”
黑暗之中,他不能看清什么,只知道自己呕出了陌生的液体,大脑抱怨着驱赶着体内的器官,作为报复,胃怒气冲冲的扭曲着自己,挤出仅剩的一些东西,成为这场体内喧嚣唯一能影响到这死寂一般的环境的手段。他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最早关押自己的那个牢房,只是没有了液体的滴答声,死寂感强了好几倍。摸索着,他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身前是一张金属制的桌子,平滑,冰冷,甚至自己的汗水都不愿意滴在上面。
突然开启的照明系统让光粗暴的进入他的眼睛,但他还是能看清和自己同桌的神物——两个人,两个人类,更确切的说。是一男一女,皮肤苍白,双眼无神,不带任何感情的执行着“看”这个指令。眩晕感慢慢退去,可王理仪的眼前还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头发下是白色的皮肤,白色的皮肤被白色的西装外套覆盖,那位女性苍白色的脸上绽放出一朵白色的笑意——只是脸部肌肉机械的拉伸,全然没有感情的因素。如同她本人一样,保持着单调而完美——完美符合美学设计的脸部,每一个角度和比例都无可挑剔,完美的身材佐以衣物尽显性感,却丝毫体现不出妩媚,似乎肚脐,双臂,手臂只是这台活着的机器的一个部件,以最符合其用途的方式拼接在了一起。和这间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这两只活物太过完美,让人感觉自己的缺点被无限放大。
“你好,王大使,我是因特外交单元302,这位是外交单元301。”
进入谈判的想法如同一个指令激活了大脑的全部功率,高速运转下带来的是慢慢积累的压力——彼得101操控着“金乌”在奋战,林福仁当下生死不明。自己也应该发挥作为外交官的责任。
“请以最快速高效的方式介绍你所代表的地球联合国”未等自己开口,对方先发动了攻击。王理仪深吸一口气,直视那双无神的眼睛。“我拒绝。”他做好了面对冷嘲热讽,言语攻击乃至枪林弹雨的准备,可是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因特大使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由白色金属打造的墙壁构成的房间依旧冷酷无情的反射着白色的灯光,面前的桌子依旧一尘不染。王理仪的心如同一只困兽,热情和信念被关在这逻辑的牢笼中,任凭因特大使评估,计算。“既然贵方想要和地球联合国进行外交活动,那请按照地球联合国的方式来,在与贵方最高领导人在自由,平等的环境下进行交流前,我不会回应任何要求。”
如同一块烧红的煤炭,王理仪坚定的态度即使没能点燃这片新水牢,落入时也造成了足够的动静。男士慢慢离开,留下她和王理仪独处。“我是专门为了和你们物种外交而制造的因特单元,我不会囚禁。。” “那么,请对我的遭遇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这样做,不怕遭到地球联合国的报复吗?”拳骨在桌面上敲击,这本是王理仪故意制造的身体语言,只是回想起自己的种种遭遇,难免带上了怒气。相比之下,对方的冷静丝毫没有动摇,只是简单执行着“听——处理——说”的模式。“证否,地球联合国正在和穆托达人交战,无法派兵协助你。”
他不知道这是因特人的计谋还是事实发生的事情,然而家乡的噩耗让王理仪的心遭受了一记重击,疼痛加剧了他的怒火,在理智的压抑下他的脸有些抽搐。“即使。。地球联合国遭受了攻击,也必将胜利。我们尊重不同的文化,但也有足够的力量保卫我们的生存方式。无论是其他外星人的入侵,还是贵方的敌意。都不足以影响人类文明的前程。”
“证否,因特人对人类没有敌意,只是你的出现干扰了我们对杉达特文明的控制。另外你的结论来自于非理性的信念和感情,这是不可靠的。”
不同于之前的谈判,王理仪再一次哑口无言。因特人的辞令如同这房间的墙壁一般无懈可击,如同自己手上的汗水,他的话找不到任何可以攀住的摩擦力。只能回流到脑海中。他对因特人毫无了解,必须从头开始收集情报,至今为止他和因特人的互动中,扭曲的基因战兽,苍白的监狱守卫,以及面前的这位人类女性的完美复制品。。。。同属因特文明的他们却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仿佛是一台计算机中的电子元件,其存在的全部意义是对应的任务。比起地球联合国,因特人应该是极端唯物主义者,是为了效率和逻辑可以放弃一切感情和道德,甚至人性的生物。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次谈判,而是逻辑推演和数据比对。当坐上这金属椅子的那一刻,自己恐怕已经失去了博弈的筹码,成为被因特人掌控的玩物了。
害怕,害怕如同细棉线缠住跳动的心,冰冷的触感让他胆寒,却尚不足以让他失去斗志。“我注意到贵方为了这次谈判做出的准备”礼貌性的手势略带颤抖,指向了面前的因特人,压制着愤怒和恐惧,他尽量保持体面和专注,斟酌着每一个出口的词句。“尽管与贵方的最早接触让我印象深刻,但本着地球联合国一贯对外星文明和文化的开放态度,我愿意听一听贵方的议题。”
“请提供一切有关物质解压器和巨型零点反应堆的信息”
王理仪手抖得更厉害了,因特外交单元所指的是地球联合国的核心科技,当年天才穆勒尼莫不仅设计的蓬莱空间站,为了解决日后的能源和物资问题,还留下了这两项巨型工程的设计图,又经过自己父辈的努力建设,才有了空间站的今天。这赤裸裸的抢劫让他心烦意乱,忍不住身体后仰,头偏向一旁,徒劳的试图让自己的反感不被透露出来。可随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再次出现——“也许我可以以此为代价,让他们撤兵?”
富有谋略的一招,他不喜欢的一招,但也是高效有用的一招。地球联合国的核心机密当然不能交给他们,虽然他没有想好日后如何圆谎,但可以立刻兑现他对卡塔芭拉将军的诺言,还可以让自己和林福仁他们脱离困境“作为外交官,食言失信是大忌”是的,这样的豪言壮语出自他的口,可是他并不具备灵能能力,纵然梦想再美好也无法直接影响现实。
“这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这样机密的信息,但这样的行为在人类文明中是不道德的!我谴责你们的强盗行为。同时地球联合国已经与杉达特结盟!我不会允许你们对杉达特文明的控制!”话音刚落,自己的全身都在唉声叹气,批判着大脑做出不理智的选择。王理仪尽可能的深呼吸——容易的道路不一定正确,外面卡塔芭拉将军,彼得101控制的“金乌”以及林福仁都在为着和自己同样的目标努力,他不该就这么轻易动摇,倘若这真的是自己最后一次外交活动,他更不希望留下遗憾。
“请重新考虑我们的提案。”面前的活物丝毫没有被王理仪的情绪干扰,安坐在椅子上,同样的椅子对王理仪来说却如坐针毡。“你的决定出自太多的感性和情绪干扰,这严重影响你原始生物大脑的决策。”伴随着全息面板的打开,面前的因特人继续她的讲话“我们比你和你的种族更了解杉达特文明,他们最早的扩张被穆托达人挫败,大使被杀。他们不依赖我们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只有23%,而卡塔芭拉也做出了正确了决定,敦促他们的政府和我们合作。”“我恐怕无法接受贵方对合作的定义”王理仪迷上了眼,“据我所知,卡塔芭拉将军和杉达特人们在你们和穆托达的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可换来的确实如今的光景。”自己的质疑似乎被无视,因特人继续说到:“接纳他们只是为了能赢得战争,像穆托达这样完全非理性的文明无法交流共存,因此必须被消灭,然而最近的数据现实,杉达特军的战斗力正在下降,武器和载具没能得到更新,整个星球的矿物储备按当前消耗水平将在350年后耗尽,人口在3年以来持续下降。即使我们的帮助没有减少,这个文明生存下来的可能性还是降到13%。我们已经研究出了新式反灵能设备,不再需要杉达特的灵能绝缘体和灵能尖啸器。因此,为了因特的扩张的战争,吞并杉达特是合理的。”
不需要更多解释,王理仪略显颓废的用手撑着头,如同自己的信念尽力托载着“理性的分析”,重视一个即将被毁灭的文明,而忽视因特人,这个更有潜力成为朋友或对手的文明是愚蠢的。可是之前见到的一切不断在他眼前回放,卡塔芭拉将军第一次抛弃一切军人的尊严,高大的身躯低三下四的为了自己文明的命运向他祈求,在来到杉达特母星的路上,他的安全到达是第一利爪施展精湛技术,挺过战火的唯一希望,那些之前遇到的杉达特飞行员在狭小的洞穴内腾挪,明锐的目光中包含着“毫无逻辑”的热情,“盲目”的相信自己这年轻的文明不会被太空争霸所淘汰,仔细回想,死去的沙恩博佳之所以愿意相信自己,与其说是自己的外交技巧和人格魅力,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下慌不择路的选择。。。强者强,弱者亡。这是每一个文明发展中不变的规律,可是他同情这些逆境中的奋斗,不愿相信哀嚎和悲叹是这一切最后的结局。超光速技术打破了旧物理学的理论。是否也意味着,这不可理喻的历史怪圈,也能遭到挑战?
他下定决心,愿意做这样一位叩门者,不仅为地球联合国,也愿意为一切渴望繁荣和和平的眼睛。
“尽管是以信息盗窃这样不道德的行为,但我想贵方也应该对地球联合国有一些了解。我们有优秀的士兵,完备的太空防御设施和军事机器人。空间站的生产区划足够高效,即使在战时也可以提供充足的物资补给,也可以快速将我们的最新科研成功付诸现实。空间站内人才辈出,人人都愿意为了保卫家园出力。我和我的同事已经和茉约文明共同构建了稳固的外交关系,双方已经互派常驻大使,无论是太空舰队还是灵能的攻击,我们都会共同面对。”深吸一口气,他打出了这场博弈的最后一拳。“我想贵方的部队已经见识了我们的军事机器人,我那可靠的随从也已经成功帮助我越狱。即使如此,因特文明还是要与我们为敌吗?还要阻挡我们帮助杉达特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文明吗?”
铿锵有力的言辞让凝固的氛围开始崩坏,最终终于让面前的活物有了一些人的特征——对人类女性的模仿体脸上程序化的笑容逐渐扭曲成惊讶,嘴巴微张,双眼瞪大。原本组织有序的肌肉开始出现了情报部门确实汇报过几次黑客行动都被对方强大的人工智能阻止,但地球联合国出人意料的强大以及和名为茉约,因特人尚不了解的文明结盟。代表逻辑的唯物主义者和代表感性的灵能者团结,这悖论般的实体竟然真的出现在了现实?“我重复一边,我拒绝透露有关物质解压器和零点反应技术的任何信息,也不会停止阻挠你们掌控杉达特文明。地球联合国对一切外星文明和外星外交采取开放态度,但一定会和任何不团结,不和平的行为斗争到底!”王理仪充足的底气第一次在这位逻辑至上的因特人心中造成了可以容纳恐惧的漏洞。他意识到自己的文明不是在和一位来自远方,孤立无援的人类外交官打交道,原本可以按计划顺利掌控的杉达特已经获得了一个强大且真诚的盟友,这一步棋,因特人大错特错。“你的论据无法被我们证实。。唯心主义者是无法理解理性的思维方式的。。”负隅顽抗无法遮盖因特人苍白面庞上的汗珠,王理仪继续追击“是吗?那么让我说一些符合你们短视思维的事,我数到三,就会有人来接我离开这里。一,二。。。”“嘣!”
面前的活物失去了生命,对于因特人来说,这个被情感腐化的部件已经失去了作用,几个狱卒从房间的角落现身,急中生智下王理仪用桌子作为掩体,完美而光滑的金属并不适合摆放物体,但足够为外交官争取时间,将身后的椅子掷向逐渐形成的包围圈,外交官彻底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处境,像一只无助的小白鼠凭着本能在房间内腾挪,刚才的豪言壮语此刻成了最希望成真的梦。
梦想成真,虽然和想象中的英雄登场不大一样,一艘因特炮艇撞开了房间,完美的金属墙壁碎了一地,伴着驾驶员的怪叫,炮艇粗暴的穿过房间,带上王理仪直插云霄,引擎的轰鸣和气流把苍白的包围圈冲的七零八落,伴着渐远的呼喊彻底被搅碎。“WhEEEEEEEEEEEL ! ”
王理仪第一次发现见到林福仁可以是这么开心的事!义体小子的脑袋上插满了连接着炮艇的电线,伴随着电讯号将自己的兴奋传达给每一个炮艇的零件。“‘给我装逼?打成垃圾!’好了!完成!”完成了最后的喷漆,蜘蛛背包终于腾出了能抓紧王理仪的机械臂,白色的炮艇被涂满了浮夸的涂鸦和桀骜不驯,五颜六色的标语,和身后的追兵相比,像是一个杂交后的变异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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