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ray May | 11. 乾淨
五月的身體是一座正在施工中的城市。
白天照常運轉,包括不間斷的訊息以及工作需求,家庭燈火也如常營運,只是而那些藏在皮膚底下的修復工程則在另一個看不見得底下默默進行。
洗完澡,撥開所有阻力爬上床的時刻落在現代成年人的早睡的標準裡,嚴格來說,套用在秉燭夜遊,或是中醫氣血循環行事曆的依然算不上及格,介於努力與放縱之間,介於應該再完成一些事情與允許自己休息之間。只是當棉被覆蓋上來,當燈光熄滅,身體像終於取得某種施工許可,開始把白天累積的疲憊一層一層拆解。但當身體終於陷進床墊的重力時,一種久違的、極其微小的秩序感,正順著臉部皮膚的觸覺慢慢靠岸。那是經歷了術後漫長的術後復原、在微小的刺痛與修復之間反覆對齊後,終於迎來的乾淨。那種在指尖下摸得到的平滑,像是一篇終於被琢磨精煉、剔除了所有贅肉的段落。
也是在這個時候發現臉上的世界變得比較乾淨,像雨後被沖洗過的街道,像整理完畢的房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復原其實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它不喧嘩,不公告進度,也不要求掌聲。那些微小的變化像春天草地裡的嫩芽,一夜之間冒出來一點點,再一夜之間又向上長了一點點。於是,在那個有些黏稠的五月病深夜裡,心底無聲地對這個世界說了一句:謝謝大家,謝謝時間,謝謝睡眠,謝謝那些看不見卻持續工作的細胞,也謝謝一路上給予關心的人們。
感官便順著這份平安,跌進了另一場航行,而柔軟起來。
帶著印度氣息的洞穴。那些岩壁巨大而古老,像經歷過許多世紀的沉默,四周的岩壁帶著古老、不帶感情的灰色質地。
空氣裡有沙塵,也有陽光從高處落下來形成的光柱,我做了一個在清醒時極其奢侈的決定,我放下了原本要拿看起的化妝包,以一種完全素顏的狀態度過接下來的時光。始終保持著素顏,這件事情在陌生異國顯得理所當然,帶著某種輕鬆,把平常生活裡習慣修飾的部分,在那裡似乎都被放下了。皮膚只是皮膚,臉只是臉,人只是人。於是我在那些古老岩洞之間慢慢前進,一顆小小的旅人穿梭在時間的縫隙裡。那些石壁保存著久遠的故事,而我則帶著剛洗完澡般的乾淨感在其中行走,彷彿身體與靈魂都一起卸下了什麼,要是能在那座古老的洞穴深處安然睡去那就好了。
那是比現實生活中的暫存區暗袋還要深邃的空間。
車子穿過洞穴,穿過光影,穿過所有安排好的景點,而我把自己交給睡眠,像把船交給海流。畫面在一眨眼間切換到了另一家飯店,空氣裡浮動著手工衣服的、細緻棉麻香氣,解說人員操著聽著吃力的英文說明著每個選擇的差異,我看著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聽的旅客,眼睛亮晶晶的盯著當地服裝,大家忙著挑選顏色、布料與樣式的時候,我始終保持淡淡的旁觀感,好像真正吸引我的從來不是衣服,而是穿著衣服的人。每個人都在替自己設計屬於本次旅遊的角色,穿著那套衣服走進接下來的旅程。透過服裝定義自己,像演員走進舞台之前挑選戲服,也像孩子透過披風成為超人。
那些即將出發的神情,那些準備探索世界的期待,那些尚未發生的故事,才是最迷人的部分。
一路向前,穿過黑暗與光亮交錯的隧道,每經過一段路程,旁邊的鏡頭便會拍下乘客的臉。大家似乎都在期待自己被捕捉下來的模樣,有人微笑,有人擺出誇張表情,有人專心看著前方。
一輛專門用來穿過山洞的列車。列車在黑暗的軌道上規律地滑行,車頭的斜上方架設著一具冷酷的鏡頭,正以一種高度可預測性的美感,一一拍攝著車廂裡每個人的臉孔。那些臉孔或許帶著城市的疲憊、或者是某種試圖向世界交代的誠意。
但當鏡頭滑移到妳的座標時,妳只是閉著眼睛。
妳依然在睡覺。任由那道帶著記錄性質的光線在妳素顏的、乾淨的皮膚上折射過去,妳拒絕為了那具鏡頭而醒來。
鏡頭拍到了妳的靜止,而妳在鏡頭的注視裡,獨享了整罐宇宙的鬆弛。
列車終於駛離了那段漫長的黑暗,在衝出洞穴的瞬間,刺眼的日光鋪天蓋地而來。
下車的地點,是一間坐落在戶外、被綠意與風包圍的咖啡廳「這裡不一樣」我放下了往常那樣神經緊繃地急著把所有的行李與責任打撈下來,極其任性地把沉重的包包與行李全數留在了車上,獨自一個人,無拘無束地走向那片明亮的露天座。
坐在那裡,指尖沾取了微涼的防曬乳,在臉頰與額頭上流暢地塗抹開來。陽光照在妳毫無修飾的眼皮與雙頰上,沒有粉底、沒有色彩,沒有任何為了什麼商業攻防而精心構築的防線。
但看著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極其飽和的篤定,在經歷了暴風雨、經歷了洞穴裡的塌陷與發酵之後,那個按下按鈕的自己,終於在陸地上與自己的素顏達成和解的、平安的自轉。
關於素顏與光的切片,在生活的分類帳裡,是不是正預示著某種防護罩的悄悄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