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讀完文森特的《雅加達模式》，對於印尼的大規模殺戮的研究有點意猶未盡，所以又買來《殺戮的季節》來讀。其實，《雅加達模式》更多的是把印尼和雅加達模式為何以及如何被複製到巴西和世界各個國家、地區作為主要內容，更多從歷史的、全球的角度來講述1965-1966年之間的大規模殺戮事件，但如果想要更深層地探究人文等其他深層原因，或許《殺戮的季節》更合適。這本書的之「深」可以從其notes和附錄的厚度及詳細程度看出來，讀完整本書的正文也就是34%而已，剩下的是詳細的引用出處，其學術精神不得不令人欽佩。

從Maria Ressa的回憶錄中我讀到，1998年印尼反華時候有把受害者頭顱當足球踢的事情其實是真實的之後，對於印尼這個地方獨特的暴力、群體殺戮等等事件開始多加關注，於是，讀完了傑弗瑞·羅賓遜Geoffrey B Robinson的書《殺戮的季節：1965-1966年的印尼大屠殺史》，譯者：陳宏信，經過譯者詳細、準確和精益求精的翻譯，我對於印尼這段時間發生的大屠殺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這本書很有學術感，對於每一章節要提出什麼研究問題，怎樣解答提出的研究問題都有條不紊地列出，很適合社科閱讀。書中穿插了當時的照片，有些群體屠殺的照片，看了很難過，尤其是很多照片展示出受刑人的眼神，細想他們當時都遭受了書中提到的各種恐怖的刑求、虐待、性虐待、毀屍、污辱等等痛苦，更是難以忍受。

【導讀】中有對這次大屠殺的一個比較籠統的概括：

印尼的政治極化遇上美、蘇、中對抗的冷戰背景 ，終致矛盾於「九三〇事件」後全面爆發。對高層鬥爭並不知情的幾十萬左翼、親共或「疑似親共」群眾，遭到官方和右翼民兵的系統性屠殺，更有一百萬人未經審訊被「分門別類」地關押在牢籠之中

作者在思忖各種定義之後還是選擇把這種在陸軍支持下的暴力政府稱為軍國主義政府，並且提到Bevins的《雅加達模式》也已經指出，印尼的模式已經在巴西、智利還有很多「印尼軍方對巴布亞、亞齊等邊疆地區，與對非法佔領的東帝汶暴力行動」有影響，成為「靈感來源」。

看到1998年的排華事件中的暴力和屠殺就能夠體會作者下面的話👇

我逐漸體會到一九六五至六六年的事件多麼深刻地形塑了現代印尼，造成對異議的極度不寬容、國家與社會的廣泛軍事化，以及利用極端暴力對付反對勢力的傾向。

死亡人數之多影響之廣

雖然小標題為「死亡人數」，但很難就把大屠殺的受害圈在「死亡」二字之內。1965-1966年的印尼大屠殺從來沒有一個確切的死亡數字，但是，從《毛澤東傳》到這本書都記在了印尼共產黨的消亡——

不到一年內，全世界最大的在野共產黨即遭到消滅

那是當時全世界最大的在野共產黨啊，滅絕了⋯⋯作者還另外指出，「印尼共產黨成立於一九二〇年，時間甚至比中國共產黨還早，因此是亞洲歷史最悠久的共產黨」

就算最後能夠有一個死亡人數，這場大屠殺的遺害其實還有作者提到的施暴者，參與者/被參與者的家人、後代，甚至幾代後依舊背負著「ET」標籤的印尼人，他們生活在世代給他們留下的創傷中，而國家機器對於這場屠殺的諱莫如深讓他們內心創傷復原的機會小之又小。👇

在一九九四年於岜里訪問社群成員的過程中，我遇到了兩名男子，他們在小時候曾經目睹陸軍處死印尼共產黨員，而被受害者的血肉噴濺在身上。我問他們是否願意和我分享他們的故事，結果他們先是拉開嘴角露出笑容，接著卻克制不住地哭了起來。還有些記述則是提及曾經的殺人者後來顯然喪失了理智、產生無法控制的暴力傾向，或是遭受各種幻象所苦。

在作者描述的很多客觀發生的暴力並佐之以檔案照片時，暴行就歷歷在目，讓讀者毛骨悚然了，但不知為什麼，上面👆這段簡單的在地訪問的描述讓我覺得是整本書最難過的一個情景，彷彿世代的所有創傷都飽和在了這兩個當時被血肉濺到臉上的小孩子的哭泣中。😮‍💨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幾乎成了頌歌的《Gendjer， Gendjer》，下面第一首是我自己搜來的，第二首是書中的連結，第三首是現代印尼音樂人的翻唱。好像這首歌是唱一個小黃花，或者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最後一個彈吉他的歌手有用英語解釋不同段落的歌詞意思，我不懂印尼語卻聽起來那麼美，想到它成了那個殺戮的季節的頌歌，又變得好悽苦。

from Exberliner 2015 August 24 The Act of Singing

暴力發生時沈默的大多數

作者將各個西方國家的偽善一個個都揭露出來。聯合國保持沈默，西方國家暗渡陳倉，可憐的印尼平民百姓就像是甕中捉鱉一樣，插翅難逃。

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些官員對殺戮情形竟然沒有表達任何抗議與關切（唯一的例外是瑞典大使），也就頗引人注意。

此外，在不久之後，同樣的這群官員更是把蘇哈托在三月十一日推翻蘇卡諾的做法讚揚為「合憲」而且「完全沒有流血」

我覺得英美最無恥，這裡截英國的暗渡陳倉👇

就不再贅述評價了。

暴力、暴力、暴力

作者幾次提到amok這個詞，說過是爪哇語後來又說馬來語，說是政變後陷入極度暴力且混亂的狀態就是用這個詞來形容，下面是一些並沒有存在於正文裡的暴力摘錄，

《殺戮的季節》這本書中有些所述的暴力讓我難以想像，但光是知道這樣的暴力是真實存在的，真實發生過，就難過至極。性暴力並未在此摘錄。

讀完這本書的感覺特別累。

雖然覺得有這樣一批批學者能夠敢於站出來研究那場僅一年的大屠殺，以後總會變得更好。可是也一次次地理解為什麼研究大屠殺會讓人覺得想要自殺。人類的存在從來都處於自相殘殺和中場休息的循環中，怎樣自處？😮‍💨

先寫到這。

書評•評書｜印尼的那些個「殺戮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