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哀辭
庚子之歲,歲在子,時維冬末。寒氣未消,草木先閉;風聲初厲,九州俱寂。未及歲首,妖氣潛生,蜚語四起,百姓惶惶。未幾,有微疾起於江左,未旬而蔓於四海。人不相見,道罕有行,晨鐘不響,暮鼓不聞。或曰:毒氣流布,無形而迅;或曰:天惑將至,兆民難安。
於是有令自上,閉門絕市。南闕既靜,北野無聲。閔里以戶為界,父母子女不通言笑;同捨以簾為障,舉案對坐亦若陌路。有老者,獨處寒榻,湯藥不及而困於室;有幼者,啼於襁褓,乳食既斷而終無聲。徙所者眾,晝夜不息;徘徊而返者,不知其歸。居者閉戶而哉,行者在途而懼,朝不識晷,夕不聞鐘。舉目皆瘴,莫識其形;開口而喘,不知所由。
三載如一夢,夢中寒暑相繼,人心幾何?初也憂懼,後亦漸安;既憤懣,再則淡漠。有司多變,朝令暮改,民無所從。或遷於異地,或幽於微屋,或持符以入,或憑證而行。是時也,疑心四起,人情淡泊;市無暖言,巷多冷目。長者不再慈,鄰人不再卹,親朋相望而不敢前揖。疫未盡人已遠,人未病而心先冷。
逝者如斯,不及告別。或病於堂,數日無人知;或伏於野,荒草掩其骨。後有掩者,亦以紙棺莧蓋;收而焚之,無名、無銘。昔之廟堂肅穆、喪禮隆重者,今化為焰火一束。予嘗夢中見亡者,衣袂未整,淚痕猶在,低語於予:“我本不甘,奈何無聲。”
是時也,巫醫言玄,道士求神;或持符紙,或布符咒,皆願闢其疫,祈其生。然天心茫茫,亦不分貴賤;神理杳杳,不問賢愚。富者閉於重樓,貧者露宿溝壑;有權者調車擇地,無名者困頓市井。一舟之中,水火不容;一世之下,冷暖殊途。
予亦於幽室獨處者久矣。望窗外山色,聞遠村犬吠,心既悸而不定,意既浮而難安。三年未與至親對席,三秋未與舊友把盞。偶見兒時鄰裡,隔街揮手,不敢前迎;舊友忽逝,徒留其影於畫冊。悲夫,生者如夢,死者如塵!
回首向來,山河無恙,世道未寧;草木知春,人心失序。有人逐利忘義,有人苟活而棄禮;有官苛而下民苦,有民躁而眾無序。倖存者忘其所懼,得逸者笑其所困;更有不信而妄行者,不知悔而復過者。嗚呼,三年歲月,非但病身之苦,尤是心魂之劫也!
今歲乙巳,瘴氣稍解,城郭稍啟。人出而陽光如故,鳥鳴而江水東流。然餘傷未平,孤塚猶新。予以殘燈為伴,薄酒為酬,記斯歲月,不為怨而為存,不為怒而為銘。願逝者安息,願生者慎終。天道茫茫,勿以健忘為幸,勿以倖存為傲。
此文也,既為記年,亦為祭魂;既言己志,亦托斯人。倘百年之後,有人重讀,願知斯世曾有此劫,斯人亦曾記之。
【白話注解】
《庚子哀辭》是用古文形式追憶和哀悼2020年庚子年起三年間所經歷的瘟疫大疫。文章以古代辭賦體裁書寫,文辭沉鬱哀婉,用“毒瘴”“微疾”“徙所”等古語,避實就虛,卻真實傳達了在那段歲月裡人們的困頓、分離、死亡與困惑。
文中不直接寫“疫情”“核酸”“封控”等現代詞彙,而借“戶皆闔”“居者幽處”“徙者滿途”等古語代指,既增強了歷史感,也避免了敏感內容。
“長者不再慈,鄰人不再恤”一類句子,以輕筆勾勒世道人心的冷暖變化;而“勿以健忘為幸,勿以幸存為傲”一句,則是全文情感的昇華,不怨、不怒、不苛責,而以敬畏、追思與反思作結。
全文雖為賦體,然鋪排自然,情感真切,字字關乎人心,句句直抵記憶深處。
【背景說明】
本文寫作緣起於2020年至2022年新冠疫情三年之間中國社會的深刻變化。作者親歷其境,目睹家國同困、生死離別、人心沉浮,雖身處平凡崗位,亦有沉重感懷,不忍忘卻。
但當下輿論風向趨於封閉,那些經歷逐漸被掩埋與遺忘。為此,作者採用古文筆法,將三年之疫所見所思,轉化為古辭,既避開現實中不能言說之物,又保留那一段歲月的體溫與重量。
《庚子哀辭》並非對現實的控訴,而是一種“為無聲立傳、為無名留影”的文化記憶。文章寫給逝者,寫給生者,也寫給未來可能重新回顧此段歷史的後來人。
文章結尾所雲:
“倘百年之後,有人重讀,願知斯世曾有此劫,斯人亦曾記之。”
是對歷史最深情的叩問,也是對記憶最堅定的捍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