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如果內心是一間房子

如果我的內心是一間房子，我想它現在應該是一間住了很久、基本上運作良好，但有些地方一直沒有真正整理過的房子。這不是說那種凌亂到無法生活或窗明几淨的狀態，只是很簡單地看見每天需要使用的地方都很整齊，東西大致知道放在哪裡，只是有些櫃門平日很少打開，有些紙箱搬進來之後，就一直靠著牆放著。

三個地方最值得寫下：

客廳應該是最整齊的地方。桌面沒有太多雜物，書和文件有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便知道今天要處理甚麼。這個地方很像我平日給人的樣子：能夠工作、安排事情、處理問題，也習慣先把事情想清楚再行動。即使有甚麼狀況，我通常也會先整理成一個可以處理的問題，而不是直接把混亂攤出來。

書房則放了很多還在進行中的東西。桌上有寫到一半的筆記、幾本同時閱讀的書，牆上貼著各種顏色的便條紙，上面寫滿接下來要完成的事情。書房不算亂，但永遠沒有真正「完成」的一天。一件事情做完，很快便會有下一件。我大概已經很習慣這種狀態，甚至會把「還有事情可以做」理解成生活仍然在向前。

但房子裡應該還有一個儲物間。那裡沒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只是放著很多我曾經認為「之後再處理」的東西。一些沒有得到回應的失落，一些當時覺得不值得計較的事情，一些想向別人開口、最後卻決定自己處理的需要，也有幾次明明很疲倦，最後仍然告訴自己可以再撐一下的時候。

這七天寫下來，我才發現那些東西其實沒有消失。第一天寫那件以為早已放下的事，我才知道有些經歷只是很久沒有被提起；第二天寫羨慕，我才發現自己真正羨慕的是能夠放心依賴別人；第四天寫休息，又看見自己連停下來也需要理由。它們原本看起來是不同的事情，放在一起之後，卻好像都指向同一個習慣：我很習慣先把自己處理好。所以這間房子最大的問題可能是分類得太快。難過的事情被歸入「已經過去了」，疲倦被歸入「還可以應付」，想被照顧的需要被歸入「自己處理也可以」。每一樣東西都有地方放，於是表面上一直很整齊，但有些東西只是被收起來，不代表已經處理完。

如果現在要先整理一個角落，我想我不會先整理書房。工作可以繼續做，計劃也總有下一步。真正想先打開的，反而是那個儲物間。

我未必需要一次把所有紙箱拆開，也不需要替每一件往事找出答案。我只是想重新看看，哪些東西其實已經可以丟掉，哪些仍然需要保留，哪些當年被我很快地收起來，只因為當時不知道可以怎樣處理。

寫完這七天，我對「整理自己」的理解也有一點改變。以前我會覺得，整理就是把問題解決，把情緒處理好，然後回到正常狀態。但現在我覺得，有些事情未必需要立即解決。先承認它仍然在那裡，可能已經是整理的一部分。我希望這間房子以後仍然可以整齊，但不需要每一個房間都保持可以隨時見人的樣子。桌上偶爾可以有沒有完成的東西，門後可以放著暫時不知道怎樣處理的紙箱，人累了也可以坐下來，不必因為房子還有地方未整理，就覺得自己應該繼續工作。

如果一定要說這七天之後，我最想整理的是哪一個角落，大概就是那個一直用「我可以自己處理」關上的儲物間。不是要把裡面清空，是至少不再假裝那裡甚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