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第 01 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那天我停在新埔站出口旁，引擎還沒熄。

夜裡九點多，人流散得差不多了，偶爾有人拖著行李箱從捷運站走出來，輪子滾過磚縫的聲音一格一格傳過來。我在等一個朋友的電話，沒等到，倒是 Q 傳來一則簡訊。

「我想離職，想聽你的意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Q 是下午剛做完諮詢的個案，服務業，做了五年。牌陣裡有些東西我沒有全說，她當時問的是另一件事，離職沒有出現在我們的對話裡。但簡訊這樣來，通常不是真的在問意見。

我回了她：「妳現在在哪裡？」

她說在家。

「牌有沒有說我應該離？」

我想了一下才回：「今天的牌在說妳現在承受著什麼，沒有在說妳應該怎麼做。」

她回：「可是我已經決定了。」

就是這樣。她已經決定了。

這種簡訊我收過不少次。問的是去留、是選擇、是要不要開口說某件事——但說到底，問的人心裡大多早有答案，只是需要有人站在答案的那一側。有時候是要人確認自己沒有走錯，有時候是要人替她把那個字說出口，讓她不必獨自承擔開口的重量。

我問她：「什麼時候決定的？」

她說，今天下午，牌翻出來那一刻。

我沒有問是哪張牌。那不重要，或者說，那已經不是那個下午需要討論的事了。

「那妳想聽的是什麼？」

她停了比較久才回：「就是想說給人聽。」

我熄了引擎，腳撐地，靠在車上。街上剩幾個人走動，7-11 的燈把人行道照得很白。不遠處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忽遠忽近，聽不清楚說什麼。

「說吧，」我回她，「我還在呼吸中。」

她傳了很長一段過來。說了這五年，說了她的主管，說了一件她覺得自己被辜負的事。訊息一則接一則地跳，我讀的速度比她傳的慢。不是因為長，是覺得她每一句話都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權利生氣。

人在講自己被虧待的時候，常常還在替對方留餘地。這是我在服務裡最常看到的事之一——受傷的那個人，總是最後一個承認自己受了傷。

我讀完，沒有立刻回。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覺得那段話需要一點空白才能站穩。

最後我只回了她：「妳說完了，感覺怎樣？」

「輕一點。」

「那就好。」

我們沒有再繼續談離職的事。她說要去洗澡了，我說好，注意休息。對話就這樣結束。

引擎重新發動的時候，我想到今天下午她坐在諮詢位置上的樣子——問的是感情，眉心鎖得很緊，每張牌翻出來都先看我的臉，才低頭看牌。

人在真正煩的事上，不太問得出口的。

有時候要繞一圈，從另一件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