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个早晨的农村集市。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早晨。天刚亮不久,阳光从东边的山上透过来,照在集市边缘的土路上。地上有些浮灰,人走过去,鞋底一带,灰就轻轻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我记得那里有一只公鸡。
它站在一个用木板条做成的鸡笼里,身子高高的,红色的鸡冠立着,羽毛很亮,尾巴又长又尖,弯成一个弧形。它把脖子从木板条的缝隙里伸出来,对着早晨的空气打鸣。那声音很清,像是在叫醒早晨。它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到集市上。
鸡笼里还有两只母鸡,趴在板条上,低头吃塑料盒里的饲料。它们吃得很安静,偶尔抬一下头,又低下去。
卖鸡的是一个女人。她蹲在鸡笼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泡沫饭盒,饭盒里放着几个大包子。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过路的人。那样的早晨,集市刚刚热起来,许多事情还没有真正开始。
后来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说要买一只鸡。
女人以为他要买母鸡,大概是给家里人熬汤。男人说不是,他要的是鸡毛。他的孩子要参加全市小学生踢毽子比赛,如果得了名次,将来考好一点的中学时,可以加分。
他看了看鸡笼里那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说就要它。它尾巴上的羽毛长,亮,也够尖,做出来的毽子合用。
那只公鸡还在把头伸向空中。它有时打鸣,有时停下来,看一眼集市。也许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人来人往,声音很多,笼子外面的世界很大。它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已经被看成了几根羽毛。
价格很快谈好了。
男人说,他不会杀鸡,希望就在集市上处理好。他还说,毽子上的羽毛,最好是在鸡还活着的时候拔下来,这样做出来的毽子才灵活。
女人把手伸进鸡笼,抓住公鸡的一条腿往外拉。公鸡的头一时卡在木板条的缝里。女人用另一只手把它的头按回去,再把它拉出来。
公鸡落到地上的时候,翅膀忽然打开,拍起一层灰。它在地上跳了几下,像还想把自己的身体重新找回来。
女人抓住它的脖子,问男人要哪里的羽毛。男人指了指尾巴。
女人用膝盖按住公鸡,从它尾巴上拔羽毛。公鸡的头贴在地上,嘴边沾了一点血。它没有再打鸣,只是身体还在动。
男人说,够了。
女人把公鸡提起来,两只手一拧。公鸡被扔回地上。它的头和脖子耷拉在土里,两条腿还撑着身体,像是不肯立刻倒下去。那身羽毛仍然很亮,只是尾巴上已经空了一截,剩下几根短短的毛。
过了几秒钟,它向一边倒下去。
鸡笼里的两只母鸡还在吃饲料。塑料盒被啄得轻轻响。女人重新蹲下来,拿起她的饭盒。男人把那些羽毛收好。
集市继续往前走。买菜的人走过去,卖鱼的人喊价,远处有人推着车子。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鸡笼、泡沫饭盒和地上的浮灰上。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只公鸡,想到的已经不只是它。
它站在笼子里,对着早晨打鸣。那一刻,它也许以为自己是在宣告黎明。太阳升起来,集市醒过来,声音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它站在那里,羽毛发亮,鸡冠鲜红,像是这个早晨的一部分,也像是这个早晨的中心。
可是它不知道,笼子外面已经有人看中了它的尾羽。它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身体和那一点骄傲,很快都会被放进另一个人的理由里。
有时候我又想,即使它知道,又能怎样呢?
笼子还是笼子,集市还是集市,它仍然只能站在那里,把那一声鸣叫送进早晨。知道并不一定带来改变,有时候只是让一切变得更清楚,也更安静。
这并不一定令人绝望。只是从那以后,我再听见清晨的鸡鸣,心里总会有一点停顿。
那声音很亮,也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