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占新

@yaozhanxin

半夜醒来,楼梯的灯还亮着。

厨房那边有粽子的香味,很淡。妻子还没睡,守着那一锅水。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但每年端午前一天,她还是习惯泡上一盆江米,理粽叶,拌馅,然后一个一个包起来。煮好的粽子,大半都不是留给我们自己的。她弟弟一份,哥哥一份,我大姐那边也有一份。

我站在楼梯上看了一会儿,没下去打扰她。

有时候想想,有些节日大概就是这么留下来的。不一定是因为家里人多,也不是非要凑什么热闹。只是到了那一天,总有人还愿意泡一盆米,点一盏灯,把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惦记,顺手包进粽叶里。

半夜醒来,楼梯的灯还亮着。

厨房那边有粽子的香味,很淡。妻子还没睡,守着那一锅水。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但每年端午前一天,她还是习惯泡上一盆江米,理粽叶,拌馅,然后一个一个包起来。煮好的粽子,大半都不是留给我们自己的。她弟弟一份,哥哥一份,我大姐那边也有一份。

我站在楼梯上看了一会儿,没下去打扰她。

有时候想想,有些节日大概就是这么留下来的。不一定是因为家里人多,也不是非要凑什么热闹。只是到了那一天,总有人还愿意泡一盆米,点一盏灯,把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惦记,顺手包进粽叶里。

曾出现在别人的某一天

十六年前的今天,Nico 在我的社交媒体墙上留下一段英文:“Be honest and pose this on anyone s wall who make you smile somewhere, sometime in your life. It may surprise you but check out how many comes back. Thanks a lot for making me smile!” 我已经想不起,当年替 Nico 做过什么。 也许是课堂上的某个微小片刻,也许是某次举手之劳,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某个连我自己都遗忘的交会点,随口说了一句温暖的话。 她记住了,而我没有。 此刻是…

夜过去了一点

凌晨三点,醒了。 起身,开电脑,继续读陈彦的《主角》。 这本书得过2019年的茅盾文学奖。我有点懒,找书时常先翻获奖书单。奖项算是一张门票,进去以后能不能坐得住,是另一回事。有些名头很大的书,也只读了几页。 《主角》读下来了。开头很干净: “她叫忆秦娥。开始叫易招弟。是出名后,才被剧作家秦八娃改成忆秦娥的。” 三句话,三个名字。 为了进县剧团,舅父把易…

六月

今年六月,六月到我家整整八年。 2018年6月12日,她自己从街上走进来的。 那天没什么特别。天气挺好,门开着,一只浅褐色的狗出现在门口。个头不大不小,两只耳朵竖着,站在那儿看着屋里。 后来,她就没再走。 六月以前流浪。那段日子怎么过的,她不会说,身上也没留着任何可以追问的线索。不过相处久了,能看出些底子。 她不肯走远。 每天出门,只在家门…

大概有雨

一个星期前,天气预报就开始说,昨夜有大雨、暴雨、强对流。 昨天下午空气里水气多了起来,气温往上走。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身上发黏。妻子去后院把菜地垄沟里的土松了一遍,说这样雨水容易渗下去。 一夜无雨。 凌晨三点我起来,天还黑着。预报说50分钟后会下雨,便先带狗出去走一圈。 远处的天闪了两次。没有亮,只比原来灰了一点。大概是闪电,闪完…

《给阿嬷的情书》:当时间成为叙事者

看《给阿嬷的情书》时,我一直在想,一个故事如果不靠争吵、误会和生离死别,还能靠什么把人留下来? 我们太习惯电影把情绪推到高处。人物要争吵,秘密要被揭开,命运要突然转弯,眼泪也要在最适当的时候落下来。 《给阿嬷的情书》没有这样做。 它把许多本来可以放大的情绪按了下去,不急着替谁申辩,也不急着让谁痛哭。它只是让人坐在那里,看一…

还早

退休后,我大都在凌晨三点左右醒来。 有时两点四十,有时三点过一点,差不了多少。醒了,就不再睡。 在新加坡是这样,在德州的大学城是这样,回到花山,还是这样。 新加坡的夜湿,窗外的叶子常年是绿的,雨无声地落在暗处。德州空一些,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像是有人在平原的尽头开了一扇门。花山到了冬天,树枝干硬,风擦过树梢,声音很薄——薄到像是…

未划

父亲不是东北人。他三岁时,跟着祖父祖母从山东逃荒到东北。不是搬家,是逃命。到十五岁,祖父祖母也死了。 那时候,东北还叫满洲。 母亲后来用八个字形容父亲那段日子:河里洗澡,庙里睡。 后来日本投降,国共两边都在东北招兵。父亲就是那个时候被卷进去的。 1945年,他开始当兵。按照父亲后来断断续续的说法,那四年,他先是解放军,后来成了国军,之…

命大

父亲节前夕。 1930年,黄河决堤。山东巨野一带遭水灾,地里没有收成。那一年,父亲三岁,跟着祖父祖母逃荒,从黄河边走到关外。 1945年,日本投降。父亲在满洲国旧都新京,参加东北民主联军。 1947年,四平战事中,父亲和另外十一名士兵被国民党军俘虏,押到沈阳,关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被编入国军。 1948年,父亲在傅作义部队,驻守北平郊外。傅作义部接受改编…

铁莲子

奉城南有座山,叫烟囱山。 山腰常年挂着白气,贴着树梢,不大散。夏天太阳出来,山路上能亮一会儿,转个弯,光就淡了。 山路到头,有一座小道观,靠着岩壁。门外几棵松,墙缝长苔,石阶常年湿。观里就一口炉子,火一直烧着。 有一天,一只白鹤落在观前。道士出门,白鹤不见了,门口站着一个老人。老人手心托着个东西,黑沉沉的,像个小秤砣。 他说:“这是铁莲子。你…

雨还在下

凌晨三点,又醒了。 是那种睡不回去的醒。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心里却已经亮了一小块。 外面在下雨。 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雨。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半空里落下来,没有目的,也不急着抵达。 我坐到灯下,听了一会儿,才翻开书。 后来又刷了一下手机,看见有人转发那种老句子。图是雨景,字是——「下雨了,才知道谁给你送伞;遇事了,才知道谁对你真心。」 我…

我先信一小会儿

星期六,我和妻子去了集市。 人很多。卖菜的、卖水果的、卖熟食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些吵,却不是让人厌烦的那种吵。走在里面,会觉得日子还在,还在用它自己的速度往前过。 青菜上挂着水珠。鱼摊前浮着淡淡的腥味。卖豆腐的人把一板白豆腐切成方块,滑进浅浅的水盘里。水晃了一下,很快又静了。 我在一个榨橙汁的摊子前停下来。 商贩拿起一个橙子…

空气换过了

这几天,脑子像忽然空了一截。 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读什么。书桌上摊著书,杯子里的咖啡也放凉了。我坐在那里,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有敲出一个字。 早晨写了一篇上个星期六和妻子去大集的散文。 起初还算顺。天光落在摊棚上,尘土贴着鞋面。有人现榨果汁,有人蒸包子,炊烟从几个摊位后面慢慢升起来。人从身边走过,带起一点风,又很快散了…

雨还没落下来

这两天一直在改那篇写了三年的小说。 脑子里全是场景,别的文章暂时写不出来。可是不写,又觉得手会生。于是随手写几句,就当练笔。 天气预报说,昨夜有大雨,今天一整天小雨。早起撕日历,才发现还有两天就是芒种。南方差不多要进梅雨季了。 我抬头看天。天上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云,雨还没落下来。 写不出什么,也不想勉强。就跟着眼前的东西走。 妻…

字多了一点的生活动态

半夜的雷声落下时, 床边玻璃杯里的水轻轻动了一下。 我照旧在凌晨三点坐到书桌前,稿子在那里,书也在那里,只是人一时接不上。 一篇小说,三年写了三万多字,卡在那里。到底该继续写成长篇,还是收成中篇,我也说不准。两篇评论也卡住了,暂时放下。反正不是即时评论,是想从国际地缘结构变化的角度慢慢看,不急。散文也没有素材。为了找一点…

月亮未必想哭

今早读书,不知道该读什么。 书架前站一会儿,让手自己去选。于是拿起一本1999年买的《宋词三百首》,长城出版社出的。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这家出版社如今还在不在。 我没有从头读,直接翻到姜夔那一页。姜夔一直是我很喜欢的词人。他的词里有一种冷,不是冬天那种冷,而像夜里一只白瓷杯放在窗边,杯壁慢慢凉下来。干净,孤高,又不急着解释自己。 翻…

买了一本《在城崎:志贺直哉短篇小说集》。

志贺直哉被誉为「日本小说之神」。川端康成很推崇他,《雪国》《伊豆的舞女》那种干净、克制的叙述里,也多少能看见志贺直哉的影子。

我一直喜欢读志贺直哉。年轻时,曾经把他小说里好的句子摘抄了厚厚一本。后来几次搬家,那本摘抄不知去了哪里。想起来,多少有点可惜。

但有些东西,好像并没有真的丢掉。

志贺直哉的白描风格,无论写悲伤、死亡、愤怒,还是孤独,他几乎不喊,也不煽情。他只是平静地把一件事写出来,真正的情绪,都压在文字底下。

买了一本《在城崎:志贺直哉短篇小说集》。

志贺直哉被誉为「日本小说之神」。川端康成很推崇他,《雪国》《伊豆的舞女》那种干净、克制的叙述里,也多少能看见志贺直哉的影子。

我一直喜欢读志贺直哉。年轻时,曾经把他小说里好的句子摘抄了厚厚一本。后来几次搬家,那本摘抄不知去了哪里。想起来,多少有点可惜。

但有些东西,好像并没有真的丢掉。

志贺直哉的白描风格,无论写悲伤、死亡、愤怒,还是孤独,他几乎不喊,也不煽情。他只是平静地把一件事写出来,真正的情绪,都压在文字底下。

太阳照常升起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个早晨的农村集市。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早晨。天刚亮不久,阳光从东边的山上透过来,照在集市边缘的土路上。地上有些浮灰,人走过去,鞋底一带,灰就轻轻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我记得那里有一只公鸡。 它站在一个用木板条做成的鸡笼里,身子高高的,红色的鸡冠立着,羽毛很亮,尾巴又长又尖,弯成一个弧形。它把脖子从…

被剪掉的枝条

六岁那年,中秋刚过,天已经凉下来了。 家门前有一条不宽的公路,两旁种着一排杨树。夏天叶子很密,风一吹,哗哗作响。过了中秋,叶子差不多落光,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朝灰白的天空伸出去。 那时候,最乱的日子刚过去不久。大人说话还习惯压低声音,街上也少有笑声。我不懂那些事,只觉得空气有一点冷,也有一点硬。 有一天上午,一群工人来到路边,扛…

深夜里的洞

深夜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一个小说里的场景。 城市的边缘有一个洞,黑得像是世界忘记关上的门。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掉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呼救,也没有回响。 城里的人照样过日子,照样喝酒、照样谈恋爱, 仿佛那些掉进洞里的人,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时,还以为那只是文学的荒诞。 后来才发现,荒诞往往比现实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