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我請了一天假,且甚麼也沒有完成
那天是星期三。早上大約七時半,鬧鐘響了三次,我仍然躺在床上。前一晚我工作到接近凌晨兩時,原本打算睡醒後完成一份文件,下午開會,晚上再處理幾封積壓的電郵。行程不算特別密集,每一件事看起來也有足夠時間完成。
我坐起來後,先看了一遍電話裡的訊息,再打開電腦。文件停留在昨晚修改到一半的位置,我讀了同一段文字幾次,仍然不知道自己在讀甚麼,也不了解文字想帶出的訊息。腦袋每做一個決定都很慢:一句話要不要刪掉、附件應該放在哪裡、先回覆哪一封電郵,這些都需要反覆考慮。
我起初沒有想過請假,只覺得自己還未進入狀態。我去洗臉、沖咖啡,又在桌前坐了半小時,最後只改了文件名稱。九時多,我開始計算如果現在集中工作,是否仍能趕及下午的會議。計算了一次,又計算第二次,然後突然意識到我已經花了近兩小時證明自己今天仍然可以工作,卻沒有真正完成任何事情。
我最後傳了一則訊息,說自己狀態欠佳,需要請假一天,下午的會議另行安排。訊息發出後,我立即感到後悔。我擔心別人認為我不負責任,也擔心延後一天會令所有進度失去控制。我甚至想過再補發一則訊息,說自己其實可以加入會議,只是不會開鏡頭。
但我沒有這樣做。我關掉電腦,把電話調成靜音,重新躺到床上。那時我不是如釋重負,反而一直想像別人正在工作,而我甚麼也沒有做。每隔一會兒,我便想伸手拿電話,看看有沒有新訊息,確認是否有人因為我的缺席而遇上麻煩。
中午醒來後,我吃了一碗即食麵。本來以為睡了一覺便會恢復精神,但吃完後仍然不想工作。我沒有利用這一天做任何平日沒空完成的事情。下午大部分時間,我只是躺在沙發上看一些沒有連續情節的節目,看累了便再睡一會兒。
那一天最困難的地方是不把停下來變成另一項任務。
我過去對休息有一套要求:最好有明確用途,例如恢復體力、整理思緒、提高之後的效率。即使請假,也應該好好睡覺、做運動、閱讀,或者至少把房間收拾乾淨。只要一天沒有產生任何可見成果,我便會覺得時間被浪費了。
到傍晚,我收到同事的回覆。他只說會議已經改期,文件可以翌日再處理。換言之,我擔心了一整天的後果並沒有發生。工作沒有因為我缺席一天而停頓,其他人也沒有因為我要休息而重新評價我的能力。
第二天早上,我重新打開那份文件。前一天讀了幾次也看不明白的段落,現在用了不到二十分鐘便完成修改。這件事讓我承認有時候繼續坐在電腦前,不等於自己仍在負責任地工作。我也開始看見自己很容易把「能夠撐下去」當成一種能力。只要還能回覆訊息、出席會議、交出勉強合格的成果,我便認為沒有停下來的理由。但這種做法只是把疲倦延後處理。
那次請假讓我認識到,我並不是一個懂得自然休息的人。我通常要等到狀態差得無法忽視才願意停下來,但停下來後,又需要替自己尋找充分理由。我害怕一旦沒有產出,便無法證明自己仍然有價值。
那天,我沒有想通任何重要問題,只是睡了幾次,吃了一碗即食麵,取消了一場會議,讓一份文件延遲了一天。但至少有一次,我沒有等到自己完全失去運作能力才允許自己停止。
